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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归途风雨,罗网高悬(第1/2页)
南疆官道,尘土飞扬。
沈彻孤身行走在前,一身破碎染血的战衣,在往来通风的官道上格外刺眼。
身后,钦差仪仗缓缓随行,马蹄轻踏,甲叶轻鸣,看似护送,实则押解。
没有车马礼遇,没有医者随行,没有半分对功臣的体恤。
朝廷给沙场死士的归途,唯有一身残伤,一路风尘,一身罪名。
伤口一路颠簸拉扯,崩裂的皮肉反复摩擦,温热的血水层层浸透绷带,凉风吹过,刺骨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数次眩晕沉沉袭来,笼罩脑海,沈彻都咬牙稳稳扛住,步履始终从容端正,未曾有过半分踉跄狼狈。
他不求旁人怜悯,不需朝堂体恤。
身经百战,生死早已看淡,区区皮肉伤痛,远不及人心寒凉刺骨。
钦差策马并行,冷眼斜睨着前方那道单薄孤峭的背影,眼底满是玩味与轻蔑。
“沈将军。”
钦差居高临下,语调慵懒刻薄,字字带着敲打羞辱,“你可知,京师朝野上下,如今人人皆言你恃武骄纵、功高震主?”
“北疆一战,你的确打出了声势,打出了民心,可你偏偏不懂为官之道、不明朝堂进退。”
“沙场立功,七分靠战,三分靠识时务。你赢了战局,却输了人心,输了规矩。”
他俨然一副提点晚辈的姿态,看似规劝,实则句句诛心,肆意折辱这位浴血守疆的少年将军。
沈彻目视前路,步伐未停,声音平淡无波:“臣守土卫国,只知沙场进退,不懂朝堂圆滑。”
“不懂?”钦差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嘲讽,“是不懂,还是不屑?”
“你以为万民感念、士卒拥戴,便是资本?在京师权贵眼中,这恰恰是你最大的祸根。”
“一介边将,手握军心、身揽民望,不受朝堂制衡,这便是最大的不臣。”
直白冷酷的话语,撕开了大朝庙堂最虚伪的遮羞布。
忠勇无用,战功无用,万民赤诚无用。
皇权独尊,朝堂至上,但凡功高难制、民归私门,便是罪无可赦。
沈彻未曾辩驳,只是心底轻轻一叹。
他早已看透此中道理,只是不愿苟同,不肯妥协。
一路向南,渐行渐远。
沿途州县村落,皆是安稳烟火、阡陌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市井喧嚣热闹,一派盛世祥和景象。
可这份安稳,是他与无数同袍以血肉之躯硬生生堵在北疆换来的。
关外白骨累累,将士埋骨荒原,百姓浴血死守,才换得关内千里无战事、万家灯火明。
世人安居乐业,鲜少有人知晓北疆绝境的惨烈,更无人知晓,守护他们安稳生活的少年将军,正身负冤罪,孤身赴京待审。
行至半途,暮色沉沉,天色渐晚。
钦差下令就地休整,驻扎官道驿站。
驿站官吏听闻是京师钦差过境,连忙躬身迎候,备足酒食、清扫院落,礼遇周全、极尽谄媚。
可当他们看见队伍前方那一身血污、落魄独行的沈彻时,皆是满脸茫然,随即眼神躲闪、刻意疏远。
官场风气,向来如此。
只敬当权显贵,不敬浴血忠良。只趋功名权势,不恤人间赤诚。
无人过问他满身伤势,无人问及北疆血战,无人感念他守土之恩。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他,将所有恭敬殷勤,尽数奉给手持圣旨、手握权柄的钦差。
钦差端坐正厅,享用酒食,转头看向立于院外、无人理睬的沈彻,淡淡开口:
“沈彻,你若此刻肯低头认错,当庭认罪,首辅大人或许还能网开一面,保你性命无忧。”
“你年少骁勇,战力无双,若肯俯首听命、依附朝堂,未来依旧前程可期。何苦一身傲骨,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这不是规劝,是试探,是诱降,是朝堂最后的拿捏。
张临渊要的,从来不止是沈彻获罪罢官,更是要他低头屈膝、折尽傲骨,彻底沦为朝堂可以操控的棋子。
只要沈彻服软认罪,便可对外宣称其知错悔过,既消了帝王忌惮,又立了朝堂恩威,彻底碾碎这颗不受掌控的边疆锐刺。
院中晚风萧瑟,卷起满地微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七章归途风雨,罗网高悬(第2/2页)
沈彻立于阶下,背影挺拔依旧,闻言缓缓抬眼,看向灯火通明的正厅,声音清冽坚定,无半分动摇:
“臣无罪,何需认错?”
“臣守国门、护万民、退敌寇,一腔热血尽付山河,无愧君、无愧国、无愧苍生。”
“朝堂可定我罪,可毁我名,可夺我官,唯独不能逼我认不存在的过错。”
铮铮数语,落地有声。
宁受冤罪,不折风骨。
钦差面色瞬间沉冷,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冰冷漠然:“冥顽不灵。”
“既然你执意找死,那到了三法司,便休怪法度无情、朝野不容。”
当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队伍再度启程。
与此同时,千里京师,暗流汹涌。
首辅府邸,彻夜灯火不灭。
张临渊端坐书案前,手中握着数道密报,逐一阅览,面色沉静如水。
一份是黑风谷战后详情,记录军民死守、万民归心的盛况;一份是北疆援军的避战实情,字字属实、无从辩驳;最后一份,是沿途密探传回的消息——沈彻接旨顺从,却傲骨未折,拒不认罪。
身侧幕僚躬身低语:“恩师,沈彻一路坦然赴京,未曾抗旨,也未曾服软,民心军心依旧向他。若是三法司会审强行定罪,恐惹朝野非议、边疆动荡。”
张临渊指尖轻叩案几,节奏缓慢,心思深沉难测,淡淡开口:
“非议?动荡?”
“待他罪名落定,尘埃落地,世间非议,自会被笔墨抚平。”
“三法司会审,公开定罪、明文昭告天下。届时他便是戴罪之身,纵有民心所向,也成乱臣罪民之拥护,不值一提。”
幕僚迟疑道:“可陛下那边……陛下素来惜才,知晓沈彻战功赫赫,未必肯重罚。”
张临渊抬眸,眼底闪过一抹深不可测的精光:“陛下惜才,更惜皇权。”
“一介边将,得万民之心、拥士卒之望,已然凌驾朝堂法度之上。”
“臣只需一句——今日沈彻可私聚万民、无视中枢,明日便可行割据之实、不受王命。”
“陛下自会做出取舍。”
一句话,便将忠良悍将,扣上了割据谋逆的潜在隐患。
帝王之心,最忌制衡失控、皇权旁落。比起错失一位良将,他们更恐惧无法掌控的人心与力量。
张临渊起身,缓缓走到窗前,望着京师漫天晨光,语气冷冽笃定:
“传令三法司。”
“沈彻抵京之日,即刻收监,即刻会审。”
“不徇情、不拖延、不留余地。”
“此战,我要他功名尽毁、傲骨尽折、再无翻身之机。”
一纸密令,悄然传遍三法司。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尽数收到首辅示意,层层罗网,悄然铺开,只待沈彻入京,便即刻收网。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已然悄然站队。
多数官员畏惧首辅权势,沉默观望,甚至暗中附和构陷;少数知晓真相、心怀正义者,不敢妄言,只能暗自叹息,无人敢为一介失势边将,对抗当朝权倾朝野的首辅。
满朝文武,寂寂无声。
无人念他北疆浴血,无人惜他少年忠骨,无人怜他含冤赴京。
三日之后,南疆官道尽头,巍峨京师轮廓,遥遥浮现。
朱墙高耸,城楼巍峨,旌旗猎猎,气派恢宏。
这是大朝的权力中心,是万千士子的向往之地,是无数忠良毕生效忠的庙堂。
可对沈彻而言,这里从不是归宿,而是一场早已布好的杀局,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
钦差勒马驻足,回头看向一路无言、傲骨未折的少年,声音冰冷响起:
“沈彻,京师已至。”
“前路天牢,后路沙场。”
“至此,再无退路。”
沈彻抬眼,静静望向那座金碧辉煌、却寒凉刺骨的帝都,眼底无惊无惧,唯有一片澄澈坦荡。
他一路踏血而来,无愧山河,无愧万民。
纵使前方罗网高悬、冤狱已定,他亦一身孤骨,从容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