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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这杯毒酒，李主任先请(第1/2页)
大厅内悠扬轻柔的爵士乐缓缓流淌，却丝毫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李士群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下旋转楼梯，藏青色中山装的铜纽扣在吊灯折射下泛着冷硬的光芒。他那张略显浮肿的白净脸庞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但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细长眼睛，却像两柄淬了剧毒的解剖刀，肆无忌惮地在郑耀先身上来回刮剔。
“哈哈哈哈！久仰周老板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度非凡啊！”
李士群大笑着迎上前，双手极为热络地握住郑耀先递过来的右手，用力摇晃了两下，看似亲近无间，手掌却在郑耀先的手背、虎口与手腕内侧看似无意地摩挲了一遍，
这是老牌特务用来试探对方是否长期握枪、老茧厚度的下意识职业动作。
郑耀先的手掌细腻白皙，食指第二指节仅有一层握金笔写字留下的极浅薄茧，掌心温热而干燥，脉搏平稳得如同一潭死水。
“李主任过奖了。”郑耀先神色自若地抽回手，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西服袖口，语气带着三分傲气与七分商人的圆滑，“周某不过是个在南洋靠橡胶和棉纱混口饭吃的生意人。久闻极司菲尔路76号威名赫赫，今日李主任办招待会，周某若是不来讨一杯水酒喝，往后在上海滩的码头上，怕是连货轮都靠不了岸喽。”
“周老板这是哪里话！”李士群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哈哈，目光迅速扫了一眼吴四宝手里小心翼翼捧着的木箱和皮箱，眼底深处闪过一抹贪婪，但随即又恢复了深不可测的阴鸷，“周老板能在法租界呼风唤雨，连公董局的洋大人都要给您三分薄面，我李士群怎么敢怠慢？来来来，侍者，把我珍藏的特调香槟端上来！”
一名身穿白马甲的侍者立刻端着一只银色托盘快步走了过来。
托盘上摆放着两只高脚水晶香槟杯，金黄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气泡，但郑耀先的目光仅在那托盘上停留了半秒，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两处极其致命的细节：
左侧那杯香槟底部的气泡上升速度明显比右侧那杯慢了半拍，且酒杯底部的杯座边缘，留有一道极浅的银针刻痕；而侍者托着盘子的左手食指，正死死抵在左侧杯座下方，显然是在给李士群提示目标。
那是一杯加了微量东莨菪碱水合物的特制“吐真酒”，
这种药剂无色无味，常人饮下之后不会致死，但在十分钟内神经中枢会陷入极度麻痹与亢奋，面对任何审讯盘问都会不由自主地吐露真言。
李士群顺手端起了右侧那只干净的酒杯，递给郑耀先左侧那只，眼神中透着一股意味深长的探究：“周老板，最近上海滩风大浪急，前几天黄浦江上刚出了那么大的乱子，巡特高课的船都叫水鬼炸了。外头甚至有风言风语，说周老板名下的南洋商会，暗地里经常帮重庆军统那些亡命徒运送违禁物资……李某对这些流言蜚语自然是不信的，但这杯酒，既是给周老板接风，也算是李某为周老板向日本朋友表个清白，周老板该不会不给李某这个面子吧？”
整个宴会大厅原本喧闹的声音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周围几名汪伪高官和日军少佐纷纷投来玩味的目光，吴四宝更是悄悄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气氛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若是普通人，面对这等诛心之言与毒酒陷阱，眼神早已慌乱，或者借故推脱，
但郑耀先却只是淡淡一笑，右手稳稳接过了那只带有刻痕的香槟杯。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端着酒杯在鼻尖轻轻一嗅，随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士群：“李主任的消息果然灵通，不过，做生意嘛，真金白银才是硬道理。若是光凭几句流言就能断了南洋三千万的生意，那日本大本营的大藏省怕是第一个要找李主任问罪了。”
说到这里，郑耀先忽然转过头，目光径直落在了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的一名日军中佐身上。
那人身穿笔挺的日本陆军军服，胸前佩戴着特高课的特勤金章，正是此次特高课在黄浦江大败后、新派驻76号负责监督与督导的特别观察官长谷川中佐。
“长谷川阁下，周某说得可对？”郑耀先端着酒杯，竟迈开步子，神态自若地走向了长谷川。
长谷川因黄浦江小林正雄被炸残之事正对李士群满腹怨气，见这位掌控南洋庞大外汇与橡胶资源的巨富主动向自己致意，脸上冰冷的线条微微缓和，矜持地点了点头：“周先生的大名，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亦有耳闻，日本帝国非常欢迎像周先生这样有诚意的实业家。”
李士群脸色微微一沉，赶忙快步跟了上来，生怕郑耀先与特高课直接搭上线架空了自己。而李士群最信任的行动队副队长、兼任贴身护卫的钱秘书也寸步不离地紧随其后，
就在李士群端着酒杯凑到长谷川身侧、准备插话的一瞬间，郑耀先脚下的皮鞋看似无意地在长地毯边缘轻轻一绊，身形微微一晃！
“哎呀，失礼。”
郑耀先口中发出一声轻呼，左手极其自然地扶住了旁边钱秘书的肩膀借力，右手端着的酒杯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度惊险的弧线。
在场所有人包括长谷川和李士群的注意力，在这一刹那全部被郑耀先倾斜的身体与即将泼洒的酒液吸引！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郑耀先借着身体遮挡视线的电光石火之间，右手小指在钱秘书手中端着的酒杯底座上轻轻一挑，两只一模一样的水晶杯在半空中以魔术般不可思议的手法瞬间交错互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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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动作快得连飞鸟振翅都不及，当郑耀先重新稳稳站直身躯时，那杯带有刻痕的“吐真酒”已经落在了钱秘书手中，而郑耀先手里拿着的，赫然是钱秘书原本的那只普通香槟！
“周老板小心。”钱秘书毫无察觉，还以为自己扶住了贵客，赶忙赔笑。
“多谢这位兄弟。”郑耀先微微一笑，随即举起酒杯，朗声道，“长谷川阁下，李主任，为了汪主席与日本帝国的睦邻友好，为了大东亚共荣的商路通达，周某借花献佛，先干为敬！”
说罢，郑耀先仰起脖子，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动作优雅而从容，翻转空杯向众人示意。
李士群亲眼看到“周老板”毫不犹豫地喝下了那杯酒，眼底最后一丝疑虑终于烟消云散，心中暗自冷笑：任你奸似鬼，也得喝老子的洗脚水！十分钟后药效发作，看你怎么把底细全抖出来！
李士群得意地举杯陪了一口，随后转头给身后的钱秘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盯紧周老板。
钱秘书心领神会，端起手里的香槟，也毫不设防地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郑耀先将空杯递给侍者，借着与长谷川交谈南洋橡胶海运配额的话题，不露声色地向大厅后方的贵宾休息区走去。
此时，距离晚宴开始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站在大厅中央正准备看郑耀先出丑的李士群，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古怪的吸气声。
他皱眉回头一看，只见刚才还精神抖擞的钱秘书，此刻双眼发直，面色赤红如血，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涔涔而下，整个身躯像打摆子一样剧烈颤抖着。
“钱秘书，你怎么了？”李士群脸色微变，压低声音怒喝道。
“主……主任……我……我心里热……好热啊……”钱秘书眼神完全涣散，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淌出白沫，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一把扯开了自己的领带和衬衫扣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始胡言乱语，“江防图……三井洋行给的金条……全在……全在密室保险柜里……”
周围的宾客顿时一片哗然，纷纷退后避让。
李士群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整张脸由白转青，由青转黑，气得浑身发抖！
自己的贴身秘书，居然当着特高课中佐和全上海滩大员的面，喝下了那杯吐真药，还当场开始吐露76号私吞金条的丑事！
“混账东西！喝了点马尿就发酒疯！”李士群气急败坏地飞起一脚踹在钱秘书身上，厉声吼道，“吴四宝！还不把这个丢人现眼的狗东西给我拖下去关进地牢！”
吴四宝也是一脸懵，赶忙带人七手八脚地捂住钱秘书的嘴，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长谷川中佐面沉如水地看着这一幕，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重重冷哼了一声，拂袖转身离去。
而在混乱的人群边缘，郑耀先端着一杯苏打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冰冷讥讽。
他没有在李士群身上多浪费一秒钟时间，趁着全场被钱秘书发疯吸引注意力的绝佳空档，郑耀先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了二楼楼梯口拐角处的单人沙发。
在那里，伪外交部次长陈彬正靠在丝绒沙发上，神色傲慢地品着雪茄。
“陈次长，久闻大名。”郑耀先微笑着走上前，在陈彬对面的沙发上优雅落座。
陈彬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打量着郑耀先：“周老板？听说你在南洋门路很广？”
“门路谈不上，不过南京政府若是想把江南统制的生丝与桐油换成法币和美金，除了走我周某人的远洋货轮，怕是整个吴淞口没人敢接这单生意。”郑耀先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切中陈彬的贪欲。
陈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嗓门道：“周老板快人快语，不瞒你说，南京方面今晚确实有一份关于战时物资转运的绝密清单，九点半我便要在二楼机要室与日方代表签字盖印。若是周老板有兴趣分一杯羹，待会儿签完字，咱们可以去三楼详谈。”
郑耀先微笑着点头，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陈彬的胸口。
陈彬西装左侧内袋里微微鼓起，露出了一角盖有烫金火漆的牛皮公文袋，正是那份绝密清单；而在他的右侧马甲口袋里，露出了一截精致的象牙表链。
“咔哒，咔哒，咔哒……”
那块昂贵的瑞士象牙柄怀表正在发出极其清脆而有规律的走针声。
郑耀先在脑海中飞速计算着时间与距离。
二楼走廊尽头的贵宾盥洗室，窗外的通风铁百叶窗此前已被暗钉事先松动了半圈螺丝；而陈彬在抽完这支雪茄后，按照他的习惯，必然会在九点整前往盥洗室整理仪容，随后步入机要室。
“当……当……当……”
大厅墙壁上的古董老挂钟，突然发出沉闷而悠长的报时声。
九点整，到了。
陈彬掐灭了雪茄，站起身来整了整笔挺的西装，对身后的八名贴身保镖挥了挥手：“留四个人在楼梯口，其余人跟我去二楼。”
郑耀先靠在沙发上，静静看着陈彬一行人走向二楼。
在楼梯口的拐角处，两名身材魁梧、面色凶煞的76号死士已经架起了两挺汤姆逊冲锋枪，将通往二楼的所有通道封锁得密不透风。
而在极司菲尔路外围的黑夜中，宋孝安手中的引爆器，距离九点十五分的断电倒计时，只剩下最后的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