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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中央储备银行的招牌，挂不出租界(第1/2页)
1938年深冬的上海滩，北风凛冽如刀，卷着黄浦江面上的刺骨水汽，狠狠拍打着外滩万国建筑群冰冷的花岗岩墙壁。
虽然吴淞口水路一役让汪伪水上缉私处与特高课颜面扫地，但侵略者的贪婪触角并未因此退缩。随着战事陷入旷日持久的泥潭，侵华日军大本营与南京汪伪政权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军费亏空与物资匮乏。为了搜刮沦陷区百姓最后的骨髓，掠夺上海租界这块“孤岛”中沉淀的数亿黄金与英美外汇，一条更为阴毒险恶的毒计在暗中悄然成型。
外滩汉口路五号，原大清银行旧址大楼前。
清晨八点，数十辆黑色雪佛兰轿车与满载荷枪实弹76号特务的卡车将整条街道围得水泄不通。青灰色的花岗岩石阶两侧，摆满了刺眼的白菊与红绸缎带，七八个身穿崭新深蓝色伪警察制服的警卫腰挎驳壳枪，如临大敌般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大楼正门上方，一块盖着大红绸布的巨大鎏金铜牌在寒风中格外显眼。
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辆挂着“沪特003”牌照的防弹别克轿车稳稳停在台阶下。车门打开，一个身穿昂贵英国花呢西装、戴着金丝无框眼镜、油头粉面的中年胖子提着公文包钻了出来。
此人正是南京汪伪财政部新任命的金融接收特派专员、兼任中央储备银行上海筹备处主任潘三省。
潘三省早年曾在英商麦加利银行当过买办，精通金融票据运作，但为人极度贪婪险恶。自投靠汪精卫与日本人之后，他便自告奋勇充当经济走狗，专程从南京赶赴上海，企图以日伪强行印刷的毫无黄金准备金支撑的伪“中储券”，强行以一比一的面值兑换并废止国民政府法币，将上海租界数十年积累的外汇与黄金储备洗劫一空。
“李主任，影佐将军在南京的大本营会议上可是下了死命令的。”潘三省站在台阶上，洋洋自得地整了整领带，对身旁面色阴沉的李士群冷笑道，“如今国民政府偏安重庆，法币没有海关关税做担保，早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只要咱们在外滩把中央储备银行的招牌往上一挂，发布强制兑换通告，不出三天，全上海的法币就会沦为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到时候，租界里的英国佬、法国佬还有那些不开眼的华商大亨，都得乖乖排着队把黄金和美金送到咱们金库里来！”
李士群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讽与戒备。
“潘专员好大的气魄。”李士群淡淡地说道，“不过这上海滩可不比南京。租界里的公董局、工部局，还有那帮在金融街盘踞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可不是靠发两张通告就能吓住的。周公馆的那位南洋周老板，手里握着法租界和英美各大洋行的航运与外汇通道，你若是动了他的奶酪，小心踢到铁板上。”
听到“周老板”三个字，潘三省脸上闪过一丝不屑的傲慢。
“周耀先？一个南洋来的土财主罢了！”潘三省轻蔑地摆了摆手，“他做粮油五金买卖或许有一套，但在现代金融主权面前，商人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今天上午十点，外滩银行业公会将在汇丰银行大厅举行年度金融同业联合会议，上海滩四十八家华商银行与九大外资银行的头面人物都会到场。我已经备好了特别通行令与接管公函，今天就要在公会上当众宣布中储券的唯一法定货币地位！谁敢不从，76号的枪口难道是吃素的？”
“那就祝潘专员马到成功了。”李士群冷冷一笑，退后半步不再多言。
上午九点五十分，外滩汇丰银行二楼多功能宴会大厅。
高耸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而冰冷的光芒，将整座铺着厚重土耳其红地毯的大厅照耀得金碧辉煌。大厅内聚集了上百位身穿长衫马褂与昂贵西装的上海金融界巨头，中央银行上海分行行长、交通银行代表、中南银行董事长，以及英国汇丰银行总行大班史密斯、法国中法汇理银行驻沪首席代表等西方洋行领袖悉数在座。
然而，整座大厅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数十名76号便衣特务腰间鼓鼓囊囊地守在大厅各个出入口，目光凶狠地盯着在场的每一位银行家，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硝烟味。
大门霍然被两名特务粗暴地推开！
潘三省昂首挺胸地大步走入大厅，身后跟着四名手提皮箱的随从。他毫不客气地径直走上主席台，将一份盖着南京汪伪行政院大印的红色公函重重拍在红木讲台上，声音尖利而充满威逼：
“诸位上海金融界的同仁！鄙人受南京国民政府财政部特命，今日特来宣布一项关乎上海前途的重大决定！自即日起，由中央储备银行发行的中储券，正式定为华中及上海地区唯一合法流通货币！所有在沪华商银行及外资银行，必须于四十八小时内停止一切以重庆法币为结算单位的存贷款业务，并将各自金库内所存法币按一比一面额全部交由筹备处统一封存兑换！若有拖延抗命、暗中抵制者，一律以破坏战时经济罪论处，查封金库，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潘三省一挥手，两名随从立刻打开皮箱，将厚厚几叠油墨味刺鼻、纸质粗糙的百元面额伪中储券摔在桌面上。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强盗！这简直是明抢啊！”
“中储券根本没有一两黄金储备，甚至连外汇保证金都没有，纯粹就是南京印钞厂连夜印出来的废纸！拿这种废纸强兑法币，这不是要逼得全上海所有商行钱庄一夜破产吗？”
几位年过花甲的华商银行元老气得浑身发抖，但在门口76号特务冷冰冰的枪口逼视下，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悲愤地低下头颅。
潘三省见状愈发狂妄得意，金丝眼镜后的三角眼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冷笑着扫视全场：“怎么？诸位大掌柜的平日里呼风唤雨，今日南京政府给了你们拥护新秩序的无上荣耀，难道连个带头签字认领新钞配额的人都没有吗？史密斯先生，皮埃尔先生，你们英法大洋行平日里自诩遵守秩序，不知汇丰和汇理银行意下如何啊？”
坐在前排的英国大班史密斯与法国代表面色极为难看，正欲开口敷衍周旋，大厅紧闭的正门突然再次被人沉稳地推开。
嗒，嗒，嗒。
一声声沉稳有力、节奏不疾不徐的皮鞋踏地声在死寂的大厅内回荡，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跳节拍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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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目光瞬间齐刷齐向门口汇聚！
只见大门处，一道挺拔如松修长的身影迈步而入。来人身穿一袭剪裁极为考究的纯手工藏青色羊绒大衣，内衬雪白硬领衬衫与暗红色丝绸领带，指间夹着一支燃烧着青灰色烟雾的古巴雪茄，眼神深邃平静如无底深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令人胆寒的淡漠冷笑。
正是南洋船王巨商、“周老板”郑耀先！
在郑耀先身旁，一身合体黑色职业套裙、端庄典雅的程真儿作为中法汇理银行特聘高级财务顾问并肩而行；而在两人身后，身形矫健的宋孝安如同一尊钢铁护卫，单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冷峻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主席台上的潘三省。
“周……周老板？”
“是南洋周公馆的周先生来了！”
原本绝望死寂的华商银行巨头们眼中瞬间闪过一抹亮光，纷纷低声惊呼出声。
潘三省眉头狠狠一皱，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怨毒与忌惮，皮笑肉不笑地干咳一声：“原来是周老板大驾光临！鄙人久闻周老板在南洋与沪上商界富甲一方，今日外滩金融盛会，周老板来得正好！南京政府发行中储券，利国利民，周老板作为爱国华商领袖，想必一定会带头认购个三五千万，给在座的同仁树立个榜样吧？”
郑耀先在全场瞩目之下，脚步从容地走到了主席台正前方三步之外站定。他缓缓抬起夹着雪茄的右手，吐出一口浓郁的青烟，深邃的目光如万载玄冰般居高临下地落在潘三省那张谄媚而狂妄的胖脸上。
“榜样？”郑耀先嘴角泛起一抹令人脊背发凉的讥讽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惊雷般在大厅每一个角落清晰炸响，“潘主任，你刚才在台上大言不惭，说什么中储券是一比一的法定货币。周某倒想当着在座英美法领事馆商务专员与全体同业的面，请教潘主任三个极简单的小问题。”
潘三省脸色微微一变，强撑着气势冷哼道：“周老板请讲！”
郑耀先弹了弹雪茄烟灰，慢条斯理地竖起第一根修长的手指：“第一，根据一九三五年国际货币联盟公约与万国邮政金融结算条例，任何主权国家发行法币，必须在国际清算银行或指定中立国银行存入不少于百分之四十的黄金与硬通汇准备金。请问潘主任，南京中央储备银行在伦敦、纽约或瑞士银行，存了多少克黄金？存了多少美元外汇准备金？”
“这……”潘三省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支支吾吾道，“此乃南京财政最高机密，日后自会向公众公布……”
“公布不出来，是因为根本一分钱没有吧。”郑耀先冷冷打断，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上海外滩公共租界与法租界乃根据《辛丑条约》及《上海租地章程》设立的独立司法与行政特别区。租界内各大银行清算所的票据流通，受工部局与公董局联合金融法令保护。未经租界金融理事会全票通过，任何未经国际社会承认的伪政权票据，严禁跨入租界半步！请问潘专员，你手里可有英法美三国内阁签署的免检准入背书？”
潘三省脸色瞬间一片惨白，原本嚣张的气焰被这两记精准无比的国际金融法理重拳打得摇摇欲坠！
“周耀先！你少在这里拿洋人的条约吓唬人！”潘三省恼羞成怒地拍案而起，指着郑耀先尖叫道，“如今大日本皇军控制了整个华中，南京政府就是天！在汪主席和皇军的刺刀面前，谁敢不服，就是死路一条！”
“刺刀？”
郑耀先眼神骤然一冷，一股宛如实质的滔天煞气自他身上猛然爆发，压得潘三省呼吸一滞，竟不由自主地连退了两步！
郑耀先从容不迫地侧过身，朝身旁的程真儿微微颔首。
程真儿优雅上前一步，从公文皮夹中取出一份印着法兰西共和国国徽与大英帝国皇家徽章的烫金联合公函，以极其清晰响亮的声音当众宣读：
“根据法租界公董局、英美公共租界工部局、汇丰银行总行、麦加利银行及中法汇理银行今晨八点联合签署的《关于维护上海孤岛金融秩序与法币结算地位的紧急联合声明》！自即日起，租界内全部五十七家外资及华商注册银行，一致认定国民政府发行的法币为唯一受法律保护的清算货币！任何企图强推中储券等非法票据的行为，均被视为对租界中立地位的武装挑衅，外资银行联盟将立即冻结该机构在全球的一切外汇资产，并由租界巡捕房予以依法查封取缔！”
宣读完毕，英国大班史密斯霍然起身，大力鼓掌支持：“汇丰银行完全赞成周先生与工部局的决定！我们绝不接受任何一张中储券进入清算系统！”
“中法汇理银行亦绝不妥协！”
台下数十位华商银行巨头见外资巨头在周老板的带领下全面形成坚不可摧的金融铁壁，顿时底气大增，纷纷站起身齐声怒吼：
“抵制伪钞！保卫法币！”
“中央储备银行滚出租界！”
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如惊雷般在宴会大厅内回荡，潘三省看着眼前众志成城、严丝合缝的金融同盟铁壁，整个人面如死灰，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郑耀先缓步走上台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抖若筛糠的潘三省，将口中的雪茄烟雾缓缓吐在潘三省的面门上，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温度：
“潘主任，带上你的这堆擦屁股废纸，滚回汉口路去。周某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周耀先还在上海滩一天，你们中央储备银行那块漆黑的烂招牌，就休想挂进租界半步！”
潘三省擦着满头冷汗，在全场银行家的唾骂与鄙夷声中，带着特务灰头土脸、抱头鼠窜地逃出了大厅。
看着潘三省狼狈逃窜的背影，郑耀先深邃的目光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寒芒。
他知道，恼羞成怒的潘三省和李士群绝不会善罢甘休，在法理上碰壁之后，这帮穷凶极恶的金融汉奸势必会将数千万伪钞砸入爱多亚路的地下金融黑市，企图用疯狂的投机洗劫全城。
一场没有硝烟、但血腥程度丝毫不亚于枪林弹雨的金融做空大决战，即将在这座孤岛的暗夜深处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