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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大网里的一条小泥鳅(第1/2页)
翌日午后，霞飞路上的梧桐树洒下斑驳的日光，湿漉漉的街道散发着一股清新的泥土与枯叶混合的气息。
这座被日伪重重包围的孤岛上海，表面上依旧保持着病态的纸醉金迷。法租界的洋行与咖啡馆里笑语盈盈，而几条街之外的闸北战区却早已是一片瓦砾焦土，在残酷的时代洪流中上演着绝然不同的荒诞景象。
汇中饭店二楼包厢内，白色的蕾丝窗帘随风轻拂。
桌上摆放着几盘精致的法式煎牛排与刚开封的波尔多红酒，银质餐具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法租界巡捕房总督察查理挺着硕大的啤酒肚，正拿着餐刀大快朵颐，肥硕的脸上满是油光与傲慢。
郑耀先一身笔挺的深灰条纹西装，端坐在对面，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摇晃着高脚红酒杯，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透着一抹商人特有的精明与温和。
在他身侧，宋孝安如同一尊黑铁塔般矗立在包厢门口，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眼角余光警惕地扫描着廊道里的每一个动静，任何侍应生经过的脚步声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周先生，你今天突然在汇中饭店订了这么高规格的包厢约我见面，恐怕不只是为了请我吃这顿昂贵的法国大餐吧？”查理拿餐巾抹了抹嘴角的肉汁，蓝色的眼珠子微眯，操着一口夹杂着宁波方言的生硬中文问道。
“督察阁下果然慧眼如炬。”郑耀先优雅地抿了一口红酒，微笑着从身旁皮包里抽出一个厚厚的封条文件袋，轻轻顺着餐桌滑到了查理的面前，“周某在上海做生意，承蒙督察阁下与巡捕房多方关照，商会的买办买卖才能蒸蒸日上。听说最近法租界为了维持公共秩序，各区巡警的津贴有些紧缩，周某实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
查理警惕地将文件袋拆开一条缝，往里面瞟了一眼，只见里面密密麻麻装满了最新印制的五百面额法币，整整齐齐扎成四捆，折合起来至少有两万法币！
查理的呼吸瞬间沉重了几分，两万法币对于巡捕房总督察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以让他买下一幢位于贝当路的小洋房。
随手将文件袋扣在桌上，查理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低沉下来：“周先生，华夏有句古话叫无功不受禄，这两万法币在如今的上海滩可不是个小数字，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先说好，若是牵扯到政治暗杀或者抗日分子的要案，我们法租界可不便插手。”
“督察阁下说笑了，周某不过是个遵纪守法的南洋报业商人，怎么会牵扯那些血腥的政治纷争？”郑耀先优雅地拍了拍手。
门外候着的宋孝安立刻推门进来，将几张拍摄清晰的照片与一份手绘的建筑平面图摊开在餐桌上。
照片里赫然是76号在霞飞路与租界交界处秘密筹建的那家地下走私烟馆，门前停放着几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几个腰间鼓囊囊的安清帮打手正恶狠恶狠狠地四处张望。
“督察阁下请看。”郑耀先用指尖轻轻叩击着照片，语气平静而深邃地分析道，“76号的吴四宝，仗着汪伪政府和日本人的撑腰，胆大包天到了极点，他不仅未经法租界公董局批准，擅自在租界边缘越界开办地下烟馆和赌场，大肆贩卖大烟与走私私货，甚至还派人敲诈勒索我们法租界正规商会的商户。”
“这个吴四宝，以前就是个开出租车的流氓！”查理看着照片，脸色陡然阴沉了下来。法租界公董局最忌讳的就是76号这群由青帮流氓和叛徒组成的疯狗越界抢饭吃，这不仅侵犯了法国人的管辖特权，更直接损害了巡捕房高层在黑市里的既得利益。
“更严重的是。”郑耀先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抛出了最致命的毒饵，“根据周某在黑市的情报网获悉，吴四宝在这个烟馆地下二层的防爆保险库里，不仅非法囤积了大批鸦片与走私战运物资，还整整放着四十万法币的现款！他准备用这笔钱向特高课的黑市中间人秘密购买大批日制步枪与轻机枪，企图在法租界内建立武装据点。”
“四十万法币现款？！大批鸦片和走私武器？！”查理倒吸了一口凉气，肥硕的脸颊因为剧烈的贪婪与震惊而剧烈抽搐起来！
四十万法币，这在法租界公董局也是一笔令任何高官眼红的天文数字！如果以“查抄非法越界走私”的名义把这个烟馆给端了，按照法租界的惯例，没收的非法财产除了上缴一小部分给公董局做台面账目外，剩下的绝大部分都可以由参与行动的巡捕房高层私下瓜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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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是周先生，那是76号的底细。”查理虽然贪婪，但脑子还没有完全糊涂，眼中流露出一丝顾虑，“吴四宝那个人杀人不眨眼，背后又有日本特高课的山下大佐撑腰，万一我们动了他的金库，日本人向公董局施压……”
“督察阁下多虑了。”郑耀先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与自信，“日本人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特高课的新课长小林正雄刚到上海，正忙着用无线电测向仪抓电台，根本顾不上吴四宝这等地下黑市勾当，况且76号不过是日本人养的一条狗，难道伟大的法兰西共和帝国，还怕一条汉奸养的狗不成？”
“再者说。”郑耀先推过去第二份股权证明，“周某已经替督察阁下在南洋商业银行开好了隐秘的联名账户，查抄出来的现款与黄金资产，周某的商会愿意出面代为拍卖洗白，绝不会留下任何账目漏洞，至于查抄走私战运物资的治安大功，全归阁下一个人所有。”
查理看着桌上的法币现款、照片以及南洋银行的联名股权协议，眼中的最后一丝顾虑彻底被炽热的贪婪所吞噬！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红酒杯叮当作响，大声怒吼道：“名不正则言不顺！76号的汉奸狗贼居然敢在法租界的领土上公然贩毒走私！这是对法兰西共和制度与治安法律的公然挑衅！”
查理站起身，将桌面上的文件袋一把揽入怀中，冷笑着对郑耀先说道：“周先生，明天下午三点，我会亲自带领巡捕房警备大队，带上两辆装甲车和一百名法捕巡警，去把这个非法烟馆给连根拔起！”
郑耀先微笑着站起身，举起酒杯与查理重重一碰撞，清脆的玻璃声響彻包厢：“那周某就预祝督察阁下马到成功，旗开胜得。”
半小时后，霞飞路暗巷内。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停在死信箱旁，郑耀先坐在后座上，摇下半扇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繁华街景，冷冷问倒：“小泥鳅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那小子没有露出破绽吧？”
宋孝安在驾驶座上回过头，低声汇报说：“六哥放心，小泥鳅办得很利索！那小子本就是十三岁在上海滩混帮会的油子，人熟地熟。他今天摸清了烟馆的所有守卫排班，甚至连地下保险库的三道锁头是由哪个老账房保管都查得清清楚楚。他按照您的吩咐，把‘特高课准备黑吃黑吞掉烟馆购械款’的假消息，暗中透露给了吴四宝的心腹手下，明天巡捕房一动手，吴四宝绝对会把账全都算在日本人头上！”
郑耀先满意地点了点头，金丝眼镜后的双眸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小林正雄想用高频测向仪封死我们的电波，那我们就用76号的枪，去捅日本人自己的后背，等他们狗咬狗乱成一团的时候，就是我们把盘尼西林送出上海的最佳时机。”
宋孝安忍不住由衷感叹道：“六哥，您这招借力打力空手套白狼，真是绝了！不仅拿了四五十万购药资金，还让76号和特高课反目成仇，小林正雄做梦也想不到，他刚布置好的高频侦听网，会被自己的走私狗腿子搅得稀烂！”
“越是复杂的死局，越要从最微小的缝隙下手。”郑耀先淡淡一笑，靠回皮垫上，闭目养神，“传令下去，明天查抄行动，让赵简之带两个人化妆成法捕房的华籍巡警随行，记住，别人的东西可以不要，但地下保险库里最核心的三个棕色皮箱，必须一字不差地给我运回周公馆。”
宋孝安沉声应道：“放心吧六哥，简之已经带人在后院换上了巡捕房的制服，三辆带有巡捕房钢印的运货车也准备妥当，只要查理的人冲进去控住场面，我们的人三分钟内就能把那三个皮箱调包走！”
“很好。”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完这单，让小泥鳅去苏州避避风头，给那小子拿五千法币安家费。这年头，能替我们办事的聪明人不多，不能凉了手下人的心。”
“替小泥鳅谢六哥赏！”宋孝安由衷敬佩地颔首。
车轮滚滚，轧过湿漉漉的街道，向着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