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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歌乐山心算破日军紫密(第1/2页)
暴雨倾盆。
歌乐山后山的盘山泥道，早已被暴烈如注的山洪冲刷得沟壑纵横。两辆美制威利斯吉普车像两头咆哮的铁兽，在漆黑浓烈的雨幕中狂暴甩尾，轮胎狠狠碾过翻滚的浑浊黄泥，将两道扇形的泥浪狠狠甩在两侧高耸的陡峭绝壁上。
后车座上，郑耀先单手按着腰间那柄纯银吞口的中正短剑，冷峻的下颌在车窗外不断撕裂苍穹的惨白电光照耀下，宛若花岗岩雕琢一般棱角分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夜风冰冷刺骨，混杂着山林草木被雷火劈焦的刺鼻腥气。
“副处长，还有最后半里地！”副驾驶座上的宋孝安猛地抹了一把溅在挡风玻璃内侧的白水汽，声音嘶哑而急促，“局座半小时前就已经到了，黑室那边刚刚拍出来的特急专报，衢州雷达测风站的一号天线、二号天线全断了！日寇阿南惟几调了华中第十一军五个精锐甲种师团，正面死咬浙赣线，天上的二十四架美机在暴雨里抓瞎，油表快见底了！”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眼眸微抬，漆黑如墨的瞳孔深处，倒映着窗外黑魆魆的歌乐山主峰。
吉普车一个急刹，猛地停在一座看似荒废已久的废弃防空洞口前。
洞口四周布满了伪装的带刺洋槐灌木，十几个身披美式油布雨衣、手端汤姆逊冲锋枪的军统警卫营老兵如铁铸般钉在暗哨位上。见到车牌与郑耀先少将副处长的通行红签，两名带队上尉立即立正敬礼，迅速摇动锈迹斑斑的生铁绞盘，将一道重达数吨的厚重防爆钢闸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穿过阴暗潮湿、滴水不绝的一百多米岩石甬道，眼前的地势陡然下沉三层。
一股浓烈刺鼻的臭氧电弧味、电烙铁松香味以及几十部大功率真空管发射机散发的滚烫热浪，混合着防空洞深处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
这里，便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特种情报总所最神秘的核心心脏，军统歌乐山机要密码研究黑室。
青石开凿的巨大地窖拱顶下，挂着三十二盏带铁丝防爆网的白炽大灯，照得整座地穴惨白如昼。四周石壁前，整整齐齐码放着由美军顾问团秘密提供的十几台柯达微缩阅读机、大型机械式滚筒手摇计算机，以及数十排密密麻麻闪烁着幽绿指示灯的超级外差接收机。
大厅正中央，巨大的青石黑板上，密密麻麻抄录着几千组红色、蓝色的四位阿拉伯数字与日文假名电码。
但此刻，整座足以容纳上百人的地下石窟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铅块，甚至能清晰听见冷汗砸在图纸上的微弱声响。
几十名毕业于清华、西南联大以及留美归来的顶尖数学家与密码破译专家，正脸色惨白地围在黑板与运算机前，手中紧攥的铅笔几乎被硬生生掐断。
“饭桶！统统都是饭桶！”
一声暴烈如雷的怒吼骤然炸响，打破了地窖死一般的寂静。
戴笠一身沾满黄泥的深色将官雨衣甚至没有脱下，双手死死按在一张铺满电文的长条红木案几上，那张因常年头痛而显得铁青阴鸷的面孔，此刻由于极度的惊怒而微微扭曲。他随手抓起案头厚厚的一叠演算草稿纸，狠狠摔在那群缩着脖子的留洋专家脸上：
“委员长在黄山官邸每隔五分钟就要一份通报！陈纳德将军从昆明打来的军线电话已经把我的耳朵震聋了！美国杜立特轰炸机队的二十四架B-25重型轰炸机和护航战鹰，在天上飞了八个小时，带着全美军和同盟国的荣誉，跨过东海来投奔我们！你们这群所谓的天才，拿了最高额的特支费，对着几串东洋鬼子的电码，三个小时算不出频率！”
“局座息怒……”黑室主管、军统电讯处处长魏大铭摘下厚重的老花镜，满头大汗地用手帕擦拭着脑门，声音抖得像筛糠，“日寇这一次用的，根本不是以前海军的九七式‘紫密’，也不是华北特务机关通用的‘红字密’！阿南惟几这个老鬼子狡猾透顶，他们在汉口总发射台启用了最新变异的双重镜像算法！不仅频率每隔六十秒按负指数曲线随机跳变，连电文矩阵都做了横纵双向的拓扑颠倒！我们推导了七组特征根，全部是虚数……这根本不是人力能在短时间内用手摇计算机算出来的啊！”
“算不出来？”戴笠嘴角抽搐，眼神如同淬毒的尖刀般扫过全场，“还有八分钟！前线刚刚发来最后一道急电，美军机群的燃油指示针已经全部压到红线以下！衢州机场地面黑灯瞎火，日寇在玉山放了伪信标，正把我们的飞机往鬼子的包围圈和绝壁上引！八分钟后如果还不能切入日军跳频信道拍发真实引导码，二十四架飞机连同上百名美军飞行员，全部要撞在仙霞岭的花岗岩绝壁上机毁人亡！”
戴笠猛地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重重拍在桌案上，精钢枪身与石板撞击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到时候，中美合作所全部完蛋，同盟国物资断绝，你们的脑袋，连同我戴某人的脑袋，都要一起挂在朝天门码头上示众！”
整个黑室一片死寂，几个年轻的女报务员甚至忍不住低低抽泣起来。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绝望关头，厚重的隔音铁门被轻轻推开。
郑耀先迈着沉稳从容的步伐，缓缓踏上石阶。他没有穿军大衣，只着一身笔挺利落的深灰色毛呢将官常服，胸前那枚纯金打造、光芒夺目的特等宝鼎勋章，在白炽灯下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金芒。
他的目光平静如深潭，在全场慌乱的人群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大黑板上那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日文密码矩阵上。
“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郑耀先的声音并不高亢，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威严与穿透力，瞬间抚平了地窖里的慌乱躁动，“局座，急躁是特工的大忌。密码也是人编的，只要是人编出来的东西，就一定带着人的体温、偏见和算计。”
戴笠猛地回过头，见到郑耀先的刹那，那张铁青紧绷的面孔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下，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老六！你可算来了！你看看，日寇这套新紫密，把魏大铭这帮留美博士全部难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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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迈步走到那面足有五米长、两米高的青石大黑板前。
他没有去看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草稿纸，也没有去摸那些复杂的滚筒计算机，只是微微眯起双眸，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黑板槽。
黑板槽里，横七竖八散落着几截被专家们捏碎的白色粉笔头。
郑耀先伸出两指，自槽中捡起三块仅有半寸长短的碎粉笔，在指尖随意地转了个圈。
“魏处长，你刚才说，特征根全是虚数？”郑耀先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目光如刀锋般刺向魏大铭。
魏大铭被看得心头一凛，硬着头皮道：“郑副处长，这确实是纯高等代数的高维矩阵变换，按照美国密码局弗里德曼教授的理论，这种负指数双重镜像，没有大型穿孔机算上十天半个月，绝无可能得出收敛解……”
“洋人的理论是死板的，战场上的地形与电磁波是活的。”郑耀先冷冷打断了他，声音宛若重锤擂鼓，“你们这群书呆子，只知道关在地窖里算纸上的数学公式，却忘了日军发射这道紫密的机器，架在哪里！”
魏大铭一愣：“汉口……汉口日军华中派遣军总司令部？”
“不仅是汉口！”郑耀先眼神骤然一亮，手中的粉笔头啪的一声狠狠按在黑板的正中央，“汉口发射台输出功率三千瓦，但九江庐山顶上，还有日军海军第十一航空舰队的一座转播母站！两座发射塔之间，隔着整整二百四十公里长江水汽！水汽折射加上大别山脉与幕阜山脉的天然磁偏角，会产生整整七点五度的物理波束畸变！”
郑耀先话音未落，手臂已如游龙般悍然挥动！
刺啦！
刺耳的粉笔摩擦声骤然在死寂的石窟内尖锐爆响！
郑耀先连草稿纸都未曾看上一眼，右手两截粉笔在黑板上飞速狂飙，白色的粉笔灰如飞雪般簌簌滑落。一行行极其复杂精妙的偏微分矩阵与天线方向性矢量代数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他笔下倾泻而出！
“野人山深处，我缴获过日军第十八师团的一部海底电缆参数图；前天夜里在迷雾茶社，大迫信夫手里搜出的柯林斯高频机，温漂补偿正好也是负千分之三！”
郑耀先一边心算飞写，一边寒声爆喝：
“日寇密码官不是神仙，他为了让低空的零式战斗机接收机能够快速对准相位，绝对不可能采用纯随机扰码！他是在用汉口与九江的双发射机物理磁偏角，做几何拓扑上的镜像对冲！”
魏大铭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死在原地，嘴唇疯狂颤抖：“几何……几何物理对冲？老天爷……他把地理高程和天线阵列直接写进了移位寄存器的初始相位？！”
“看清楚了！”
郑耀先一声厉喝，手中的两截白色粉笔瞬间被巨大的指力捏爆粉碎，他没有丝毫迟疑，左手闪电般自槽中抓起最后那一枚深红色的短小粉笔头！
他的大脑此刻如同一座高速运转的万核机械风暴，野人山的密林、大轰炸的火海、特高课老巢的残卷、嘉陵江上的水文参数，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作无懈可击的纯粹逻辑链条，在脑海深处轰然合拢！
没有犹豫，没有涂改，没有停滞！
刷！刷！刷！
猩红的粉笔迹在青石黑板的末尾，雷霆万钧地砸下最后三个坐标参数与一组反向偏置密钥：
【载波偏置：负十四点二千赫；镜像主根：十六进制柒阶玖丙；真实下行频点：六千八百四十五千赫！】
最后一笔落下，红粉笔啪的一声彻底崩裂成齑粉！
整块黑板上，原本杂乱无章、令人绝望的天书乱码，在这一组红色偏置密钥的贯穿下，瞬间如同被解开死结的锁链，哗啦啦全盘坍塌复原！
“倒计时还剩五分钟！把密钥套入三号外差机！”魏大铭疯了一般扑向最近的一部军用接收机，干枯的手指以毕生最快的速度拨动黄铜旋钮，尖声大叫，“快！快！快！”
机房角落里，两名顶级破译特工双手在电传打字机上化作残影。
咔哒哒哒哒！
铅字字锤疯狂撞击色带的声音，在石壁间暴烈回响！
仅仅过了十秒钟，打字机吐出长长的白色纸带。魏大铭一把扯断纸带，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长条桌前，满脸泪水狂涌，嘶声狂呼：
“解出来了！全部解出来了！局座！神迹！这是神迹啊！”
戴笠快步抢上前去，一把夺过纸带，只见上面赫然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中文译文：
【华中派遣军航空兵第3飞行集团密令：十二架零式战机已就位仙霞岭三千米盲区，玉山假信标已诱敌成功。美军机队预计五分钟后钻出云层，各机组立即按倒梯形阵列实施垂直俯冲穿插，不留活口，全数击毁！】
“好毒的绝户计！”戴笠额头青筋暴跳，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湿透。
日军根本不是单纯为了炸毁雷达站，他们是在算准了美机燃油极限的前提下，布下了一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杀巨网！如果不是郑耀先在这最后关头徒手心算破译紫密，今夜仙霞岭上空，必将成为盟军空中力量最惨烈的炼狱屠场！
戴笠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鹰眼死死盯住身姿挺拔、面不改色的郑耀先。
这位威震天下的特工之王，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极度震撼与狂喜。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桌案上那只直通大功率无线电发射总台的红色重型受话器，狠狠塞进郑耀先的手掌之中！
“老六！”戴笠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剧烈发颤，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前线常规无线电已被日伪杂波彻底封锁，唯有你能用美军跳频频道穿透干扰！电键就在你手上，二十四架美机、上百名中美飞行员的性命，还有我们整个大后方的防空血脉，全交给你了！”
郑耀先接过那只冰冷沉重的受话器，眼神如深海暗流般冷冽如铁，大步流星走向总台发射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