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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陈父所言，他一生最好的时光都献给温奇机械。
在三十岁那年，因为操作机床失误，他丢了一只胳膊，一家人陷入至暗时刻，是温老爷子带着厂领导们一起来看望他。
不仅给予相当丰厚的赔偿补贴，还承诺温奇机械绝不会放弃他。
但，因着他行动不便，不能当一线工人，只能干点看守的工作，薪资比原来低许多。
为了提高陈父一家的收入，温老爷子主动为家属提供就业岗位，刚刚高中毕业的陈师傅就进了温奇，后来又被引荐去了季氏。
温老爷子这份恩情，陈父一直铭记在心。
今天陈师傅拿着一份资料回来，看起来愁眉苦脸的模样，在他的追问下，陈师傅才老实交代。
听完全程，陈父当即让他下跪，狠狠地教训一顿不够解气，逼他拿出手机给季知菀打电话。
此时，季知菀听着陈父还在数落陈师傅的声音，不禁哑然失笑。
有那么一瞬，她像是看到外公在帮她出气。
虽然外公已经去世，但他留下的恩惠，仍在保护着她。
“陈爷爷，你别再骂陈师傅了，他也是为了身边的兄弟。”季知菀抿着笑劝一句。
“我管他为了什么东西，他就是不能对你如此不敬！要是再有下一次，你直接告诉我，看我不打死这个不孝子！”
陈父又骂了一通，好不容易缓口气，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藤椅上。
陈师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过去，却是被陈父凶一句，“给我跪着！我叫你起来了吗？”
陈师傅无奈，只能乖乖跪着。
陈父拿着手机，忽然热泪盈眶，“季小姐，网上那些新闻……我也听人说了，好几次跟人吵起来。”
“那些人真的是什么都不懂，长着一张嘴就只会胡说八道，温老爷子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贪污啊！”
“我也不相信你会干出逼死人这种事……温家都是好人，是顶好的好人，我就没见过比温家人更好的人了。”
“温老爷子从来没拿我们当工人看待，他说温奇机械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兄弟……他真的太好了，我读书少，不会说话……”
陈父声音哽咽，渐渐泣不成声，“拜托你……一定要还温老爷子一个清白……”
听着无比沧桑悲怆的哭声，季知菀不由得心酸，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抿着唇，勉强咽下心中汹涌的情绪，喉咙一阵发紧，“我会的。”
“好……好孩子！”
陈父哭得不成样子，将手机还给陈师傅时，还不忘再补上一脚。
陈师傅记不起来多久没有看过自家老父亲哭成泪人，上一次还是母亲去世，陈父在葬礼上哭得几近昏厥。
不然，像陈父这样如山一般坚强沉稳的老工人，一直都信奉男儿有泪不轻弹，再苦再累都没有掉过眼泪，更别说哭成这样了。
当年陈父出事，他还小，压根不记事，感触并不深。
现在听陈父旧事重提，心中才不由自主地泛起波澜。
陈师傅接过手机，深呼吸一口气才开口，“季小姐，对不起。”
“没事。”
季知菀本来也没想追究，刚才跟陈父聊完，她更不想为难陈师傅。
“我把你给的资料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陈师傅一边说话，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正在擦眼泪的陈父，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又要惹得老父亲动怒。
“你怎么发现季氏生产线安全不到位的？”
闻言，季知菀轻笑，“整改也会留下痕迹，而且，工人习惯性的操作动作也骗不了人，以前怕是没少被电吧？”
“……”
陈师傅顿觉尴尬，一时说不出话来。
早在上个星期，季氏总部就来通知，让整个工厂严阵以待，所有不规范的地方都要进行整改。
在此之前，工厂的安全设施不够完善，有的甚至已经老化，时不时发生漏电意外。
陈师傅提交了数次报告，都没能等来更新维护，没想到，最终还是得益于季知菀考察才能实现。
看完那份资料，他不仅感叹于季知菀精通机械设备，更惊讶于她划出来的重点是设备的安全问题。
短短的时间，她能看出来整改后仍存在的问题，足以证明相比机械运转状况，她更在乎工人的性命。
正因为如此，陈师傅才会开始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以至于回家的时候，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陈父询问，他想着跟老父亲商量一下，才会如实交代。
哪承想？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打骂。
念及此，陈师傅挠了挠头，越发觉得惭愧，“季小姐，今天是我冲动行事，下次见面，我一定当面向你道歉。”
“不用，陈爷爷已经帮我教训过了，我哪还能得寸进尺？”
季知菀看向窗外的夜空，若有所思地问，“陈师傅，我知道你的想法，但，你能拦得住我，却拦不住季氏前进的脚步。”
“我知道。”
陈师傅默了默，“我……我也从未想过阻拦季氏的脚步，是季氏要抛弃我们，我们为什么要让季氏好过？”
“季氏能有今天，一砖一瓦都有我们这些人的汗水，总部那些穿西装的王八蛋，怎么能说改革就改革，说抛弃就抛弃！”
“机器能更新，人也能跟着进步啊……我们也很愿意重新学习的。”
“可我们都听说了，季氏已经在国外采购一批机器，年底就要进行生产线更新重组，到时候就会提前遣散我们，年初再重新招工。”
“这事还是老巫跟我们通风报信，我们才知道的，不然，等到被遣散的那天，我们还不清不楚！”
说到最后，陈师傅不自觉地咬牙切齿。
季知菀蹙眉，“老巫？”
“嗯，他跟方工都是从车间走出去的，他跟我们这帮人感情也很深，今天阻拦你们的考察，也是……”
惊觉说错话，陈师傅及时噤了声。
然而，剩下的话，已经不言而喻了。
他们今天会堵人，是受季氏研发总监任巫平怂恿的。
没有工人能接受得了被工厂随意抛弃，这股子怨气是最容易被煽动的。
虽然季知菀能理解陈师傅的愤怒，但，现实摆在眼前。
如今，国内工业行业进化太快了，像陈师傅这样的老工人被时代淘汰都是早晚的事情。
可，她并不认为这种抛弃的行为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