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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淮水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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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淮水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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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十五,庐州。
    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韩世忠站在城墙上,两只手撑着垛口,看着远处的金军大营。
    三十万人。帐篷一眼望不到头,白茫茫一片,从城东铺到城西,从城西铺到城北,像是冬天里下了一场大雪。旌旗遮天蔽日,风一吹,哗啦啦响,像一片移动的森林。夜里,那些营火像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副将站在他旁边,脸都白了。嘴唇发青,手在抖,连刀都握不稳。“韩帅,这他娘的也太多了……三十万人,咱们城里才两万。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了。”
    韩世忠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放在地上。“多怕什么?又不是一块儿上。他们三十万,得分兵守城,得分兵运粮,得分兵看着后路。真正能攻城的,也就几万人。几万人打两万人,他以为他是神仙?”
    他转身,看着城墙上的士兵。那些士兵缩在城垛后面,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啃干粮,有的靠着墙打盹。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里还有光。
    “兄弟们,怕不怕?”
    士兵们愣了一下,互相看看,有人咽了口唾沫。然后有人吼出来,声音又大又亮。“不怕!”“不怕!”“不怕!”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像是打雷一样从城墙上滚过去。
    韩世忠点点头。“好。那就让金狗看看,什么叫大宋的兵!什么铁浮屠,什么拐子马,到了庐州,都得给我趴着!”
    城外,金军大营。完颜亮坐在御帐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指在庐州的位置上点了又点。他的脸色阴沉,阴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眼袋耷拉着,嘴唇发干。
    “韩世忠还守着?三十万人围了半个月,还没拿下来?”
    完颜宗敏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他缩在城里不出来。咱们攻了几次,攻不动。城墙上全是火铳,还没靠近就倒下一片。”
    完颜亮站起来,靴子踩在地毯上,走来走去。走了一个来回,停下。“攻不动?三十万人攻不动一座城?你是干什么吃的?”
    完颜宗敏的声音更小了。“陛下,韩世忠是名将。他守城有一套,火器又厉害——”
    “名将?”完颜亮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朕还是皇帝呢。皇帝打不过名将?”
    完颜宗敏不敢说话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完颜亮走回御座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传令下去,分兵。一路围庐州,一路去打粮道。让韩世忠没粮吃,看他能撑几天。困也困死他。”
    完颜宗敏抬起头。“陛下英明。”
    十一月十八,庐州城外三十里。天快黑了,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
    一支宋军运粮队正在赶路。三百人,一百车粮,车上装着大米、面粉、咸鱼、腊肉,沉甸甸的,车辙压得很深。带队的是个小校,叫赵六,跟着韩世忠打了八年仗,从黄天荡打到楚州,从楚州打到庐州,浑身上下十几道伤疤,没一块好皮肉。
    他骑在马上,哼着小曲,调子跑得离谱,自己也不知道在哼什么。副手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赵哥,听说金狗有飞火枪,能喷火,可邪乎了。邵兴那两千人,就是被那玩意儿打没的。”
    赵六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老兵油子的轻蔑。“邪乎?老子什么没见过?金狗那玩意儿,能比咱们的火铳厉害?咱们的火铳一百五十步能打穿铁甲,他那个能喷多远?十步?二十步?”
    话音刚落。
    路边的树林里突然冲出几百个金兵。不是慢慢出来的,是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的,从树后面、草丛里、沟渠中,一下子冒出来。为首的手里端着一个长管子,铁做的,管子前面冒着火,火光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赵六愣住了,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那是啥——”
    呼——一条火龙喷过来。不是一股,是几十股。火舌有三尺长,带着浓烟,裹着铁砂、碎瓷片,像是一条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蛇。赵六从马上栽下去,浑身是火。身上的衣服着了,头发着了,皮肤被烧得滋滋响。他在地上打滚,滚了两圈,不动了。
    “啊——!”惨叫声响成一片。不是一个人的,是几百个人的。有人被烧成了火球,在地上翻滚。有人被铁砂打得满脸是血,捂着脸惨叫。有人被碎瓷片划开了喉咙,血喷出去老远。
    金兵冲上来,刀砍枪刺。三百人,一个没剩。一百车粮,全烧了。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庐州城里。韩世忠正在吃饭,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碗蛋花汤。亲卫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韩帅!运粮队被劫了!三百兄弟,一个没回来!一百车粮,全烧了!”
    韩世忠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沉默了三秒钟。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金狗也学会断粮道了?”
    副将点头,声音都在抖。“死了三百兄弟,粮全烧了。是飞火枪。金狗的新玩意儿,能喷火,能喷铁砂。兄弟们没防备,被打了措手不及。”
    韩世忠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什么。“传令下去,以后运粮加派人手。两千人一批,配火铳,配火炮,配盾牌。金狗有飞火枪,咱们有火铳,看谁打得远。”
    副将点头。“是。”
    韩世忠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完颜亮,你他娘学得挺快。”他咬了咬牙。
    十一月二十二,柘皋。这是一个小镇,在庐州东北八十里。镇上没几户人家,房子破破烂烂的,有的连屋顶都没有。两边是山,山不高,但很陡,长满了灌木。中间一条狭长的谷地,宽不到半里,长有五六里,易进难出,像一条口袋。
    韩世忠站在山坡上,双手背在身后,风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他看着下面的地形,看了很久,眼睛眯成一条缝。
    副将问。“韩帅,这地方有啥用?又没金兵,又没粮草。”
    韩世忠指着谷地,手指在空中划拉。“你看,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进去容易,出来难。前面一堵,后面一堵,人就憋在里头了。”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来。“要是能把金狗引进来,两头一堵,他们就成瓮中之鳖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副将眼睛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韩帅想打伏击?”
    韩世忠点点头。“对。伏击。但得先演场戏。不演得像,金狗不上当。”
    十一月二十五,柘皋北二十里。天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大地亮堂堂的。
    金军先锋两万人,正在前进。队伍拉得很长,前头已经到了土坡,后头还在树林里。
    马蹄声如雷,尘土扬得半天高。带队的是个猛安谋克,叫完颜宗胡,是完颜亮的远房侄子。二十七八岁,高头大马,穿着一身银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的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像是在看脚下的蚂蚁。
    探子跑回来,跑得马都快累吐了。“将军!前面发现宋军!大概五千人,打着韩世忠的旗号!”
    完颜宗胡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灯。“五千人?打!韩世忠?正好,砍了他的头回去领赏!”
    副将提醒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将军,小心有诈。韩世忠是名将,不会这么轻易送上门来。他在庐州守了半个月不出来,突然冒出来五千人,肯定有埋伏。”
    完颜宗胡瞪他一眼。“有诈?五千人能有什么诈?就五千人,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你是被宋狗吓破了胆吧?”他举起刀,刀尖往前一指。“追!别让他们跑了!”
    两万金军冲上去,马蹄声如雷,喊杀声震天。宋军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放了几排枪,射了几轮箭,掉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旗子都扔了。
    完颜宗胡哈哈大笑。“看!跑了吧!宋狗就是宋狗,一冲就散!追!一个都别放跑!”
    两万金军追着那五千宋军,一路往南。追了十几里,追着追着,进了柘皋的谷地。
    两边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完颜宗胡勒住马,忽然觉得不对。太安静了。鸟不叫了,虫不鸣了,连风都停了。像是整个世界突然被人捂住了嘴。
    他勒住马。“停!”
    话音刚落。
    两边山上突然冒出无数人头。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是几千个。黑压压一片,从灌木丛后面冒出来,从石头后面冒出来,从地底下冒出来。火炮架在山坡上,黑洞洞的炮口对着谷地。
    轰!轰!轰!火炮响了。不是一门,是几十门。开花弹落在金军队列里,炸开。弹片四溅,碎木横飞,人被炸飞,马被炸翻。
    “敌袭!敌袭!”金兵乱了。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往北跑,有人往南跑,乱成了一锅粥。军官们扯着嗓子喊,谁也听不清谁的命令。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神臂弩开始发射。嗖嗖嗖!三尺长的铁矢带着风声砸下来,穿透皮甲,穿透铁甲,穿透人的身体,把人钉在地上。金兵成片倒下,像被割倒的麦子。
    “撤!快撤!”完颜宗胡调头就跑。马鞭抽得啪啪响,马跑得飞快。
    可他发现,来路已经被堵住了。无数宋军从后面杀出来,火铳砰砰砰地响,子弹像蝗虫一样飞过来。金兵跑不出去,只能往中间挤。越挤越密,越挤越乱,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猪。
    山坡上。韩世忠看着下面的屠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眼睛扫过谷地,扫过那些尸体,扫过那些还在挣扎的金兵,像在看一幅跟自己无关的画。
    副将兴奋得不行,脸涨得通红,手都在抖。“韩帅!打中了!全打中了!金狗这回算是栽了!”
    韩世忠点点头。“传令下去,让骑兵准备。等炮打完,冲下去。”
    副将愣了一下。“韩帅,金狗已经被打成这样了,还用冲?炮火就能把他们全灭了。”
    韩世忠看着他。“你以为这就完了?完颜亮的主力还在后面。不把他打疼,他还会来。光炸死几个,他不心疼。要把他打到疼,疼到骨子里,他才不敢再来。”
    他翻身上马,甲叶子哗啦一声,动作利索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副将脸都白了。“韩帅!您不能去!您是指挥官——”
    “少废话。”韩世忠打断他,“老子打了三十年仗,还怕这个?刀里来火里去,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举起刀,刀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兄弟们,跟我冲!”
    五千骑兵从山坡上冲下去。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震得地都在抖。刀光连成一片,像一道移动的刀墙。
    完颜宗胡刚跑出谷口,迎面撞上这支骑兵。他愣住,嘴张着,眼珠子定住了。“这、这……”
    韩世忠一刀砍过来。刀光一闪,完颜宗胡的人头飞起来,脖子里的血喷出去老高,身体还骑在马上,晃了两晃才栽下去。
    “杀!”五千骑兵冲进金军阵中。刀砍,枪刺,马蹄踩。金兵彻底崩溃了。有人扔了兵器就跑,有人跪在地上投降,有人趴在地上装死。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北涌,跑得漫山遍野都是。
    远处。完颜亮站在高坡上,双手举着千里镜,看着这一切。他的脸色铁青,铁青得像一块生了锈的铜。千里镜的镜筒在他手心里被攥得咯吱响。
    “那是谁?”
    完颜宗敏看了看,声音都在抖。“韩世忠。就是那个在黄天荡打败兀术的韩世忠。”
    完颜亮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吱响。“好。好一个韩世忠。”他放下千里镜。“传令下去,让后队上去。把韩世忠的人头拿来。”
    完颜宗敏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陛下,后队是预备队……是留着以防万一的。派出去,万一——”
    “朕让你上!”完颜亮吼出来,声音大得旁边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完颜宗敏不敢再说话,转身就跑,跑得靴子都差点掉了。三万预备队冲上去,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战场上。韩世忠刚杀穿金军先锋,浑身是血,铠甲上的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抬头一看,远处烟尘滚滚,黑压压一片正压过来。
    他眯着眼看了看。“金狗还有后手?完颜亮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副将脸白了,嘴唇发青。“韩帅,咱们撤吧!打了一下午,兄弟们累坏了,弹药也快没了。再打下去,怕是扛不住!”
    韩世忠摇头。“撤什么撤?老子还没打够呢。撤了,刚才那仗就白打了。完颜亮还以为咱们怕了他。”他举起刀。“兄弟们,再冲一次!让金狗看看,什么叫大宋的兵!”
    五千骑兵调转马头,迎着那三万预备队冲上去。两军相撞。刀光剑影,喊杀震天,钢铁碰撞的声音、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韩世忠浑身是血,刀砍卷了,卷刃卷得像锯条,就抢敌人的刀。一刀砍下去,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就换一把。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从马上栽下去,有人被砍断了胳膊,有人被箭射穿了喉咙。
    副将扑过来,挡在他身前。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胸口,箭头从后背穿出来,带着血,在阳光下闪着光。
    “韩帅……快走……”副将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韩世忠眼眶红了。“兄弟!”
    副将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响起号角声。呜——呜——呜——三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远。
    韩世忠回头一看。一支骑兵从侧翼杀出来,旗上写着——王。
    王彦!王彦带着五千骑兵冲过来,跑得马都冒了汗。“韩帅!王爷让我来支援!路上耽搁了,来晚了!”
    韩世忠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角都出了褶子。“好!好!”他举起刀,刀尖上的血往下滴。“兄弟们,援军到了!杀!”
    一万骑兵合兵一处,冲向金军。三万金军被这一万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
    远处。完颜亮站在高坡上,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从铁青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死灰。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完颜宗敏在旁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陛下,宋狗有援军,咱们先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完颜亮没说话。他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面写着“韩”字的大旗,看着那面写着“王”字的大旗。韩世忠。王彦。好。他记住了。
    “撤。”
    那天傍晚,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浸透了土地,踩上去黏糊糊的。金军死了一万多,宋军也死了八千多。
    韩世忠站在死人堆里,浑身是血。铠甲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壳,黏在身上,扯都扯不下来。他的眼睛红红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王彦走过来,靴子踩在泥泞的血地里,吧唧吧唧的。“韩帅,您没事吧?”
    韩世忠摇摇头。他看着那些尸体——有金狗的,也有自家兄弟的。那些兄弟,早上还跟他说话,还叫他“韩帅”,还跟他开玩笑,说“打完仗回家娶媳妇”。现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今天这一仗,打得惨。”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王彦点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金狗的火器,确实厉害。咱们的骑兵冲上去,被飞火枪崩了好几百。那玩意儿能喷火,能喷铁砂,十步之内,躲都没处躲。”
    韩世忠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血腥味。“传令下去,厚葬兄弟们。抚恤加倍。名单要写清楚,一个都不能少。”
    王彦点头。“是。”
    韩世忠转身,往营地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王彦。”
    “在。”
    “回去告诉老三,金狗学得快。那个飞火枪,一定要想办法破了它。不然以后打仗,咱们的骑兵冲不上去。骑兵冲不上去,仗就没法打了。”
    王彦点头。“记住了。”
    十一月二十八,庐州。天晴了,但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韩世忠坐在帐里,写战报。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打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写完战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笔,又写了一封信。给高尧康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字迹比平时潦草。
    “老三,柘皋打完了。惨胜。死了八千多兄弟。金狗也死了一万多。完颜亮跑了,没抓住。”
    他顿了顿,继续写。
    “陛下最近来信,问了我军中将领子弟的年龄、任职。问得很细。连谁家孩子几岁、在哪读书都问了。你那边也小心点。他在动心思。”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折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交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京兆府。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亲卫接过,转身跑了,马蹄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韩世忠坐在那儿,看着烛火。烛火跳了两跳,蜡油淌下来,凝成了一个小山丘。陛下问将领子弟的年龄。什么意思?他想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冷,笑容在烛光里看着有点瘆人。
    “老三说得对。这皇帝,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干净。岳飞死了,那根刺还在。刺不拔,他就睡不好。”
    十二月初一,京兆府。天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高尧康收到韩世忠的信。他拆开,就着烛火看完。沉默了很久。手里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杨蓁在旁边问。“怎么了?韩大哥那边出事了?”
    高尧康把信递给她。“柘皋打完了。惨胜。死了八千多兄弟。”杨蓁看完,脸色也变了。“陛下查将领子弟?问得这么细?”
    高尧康点点头。“他想干什么?分化。拉拢。渗透。让将领的子弟进京,当官也好,当人质也好,慢慢地把他的安插进来。温水煮青蛙,等你发现的时候,锅已经热了。”
    杨蓁皱眉。“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把孩子们藏起来?”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不怎么办。先打仗。仗打完了,再说打完仗的事。现在分心,两头都顾不上。”
    杨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韩大哥那边,你回信吗?”
    高尧康点点头。“回。告诉他,我知道了。让他自己小心。陛下问什么,答什么。该交的名单交,该报的年龄报。不给他把柄。”
    他转身,看着杨蓁。“还有,让周贵那边盯紧点。陛下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报回来。不管大事小事,都要知道。”
    杨蓁点头。“好。”
    远处,庐州城外。金军大营里,完颜亮坐在御帐中,脸色阴沉。御案上的烛火跳了两跳,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完颜宗敏站在下面,大气不敢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陛下,粮只够七天了。省着点吃,能撑十天。再拖下去,不用宋军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完颜亮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陛下,要不……先撤?退回淮北,休整一下,明年春天再来。”完颜宗敏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完颜亮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不重,但完颜宗敏觉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撤?”
    完颜宗敏低下头,不敢看他。
    完颜亮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两晃。外面,月光惨白,照在大营里,帐篷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韩世忠,高尧康,刘光世。”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传令下去,继续进攻。朕就不信,三十万人打不下一座庐州。”
    完颜宗敏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陛下……粮只够七天了……将士们又累又饿……”
    “朕说了,继续打!”完颜亮吼出来,声音大得帐外的侍卫都回头看了一眼。
    完颜宗敏不敢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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