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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链锯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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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链锯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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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十五。重庆府。格物院。
    高尧康又来了。他最近来得勤,三天两头就往这儿跑,跟上班似的。宇文虚说他是来盯项目的,杨蓁说他是来躲清静的——孩子夜里哭得太凶,他睡不好觉。
    宇文虚迎上去。脸上带着笑,笑得跟捡着钱似的。
    “高宣抚,有个东西你得看看。保准你看了高兴。”
    他领着高尧康往里走。脚步轻快得跟踩了弹簧似的,一点都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走到雷振的作坊。停住。
    屋里摆着个大家伙。比人还高,木头架子,铁轮子,连杆,锯条。浑身散发着机油和木头屑的味道。雷振站在旁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全是血丝。但亮,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高宣抚,成了。这回真成了。”
    高尧康走过去。摸着那台机器。铁轮子还是凉的,木头架子上有刨花没擦干净。
    雷振说:“试了二十三次。坏了二十三次。这是第二十四回。我差点就要放弃了,昨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爬起来改了一刀。”
    他一挥手。徒弟们把水车闸门打开,动作小心翼翼的,跟拆炸弹似的。
    水冲下来。轮子转起来,吱呀一声。连杆动起来,一推一拉。锯条开始走。
    吱嘎——吱嘎——吱嘎——
    锯条在一块大木头上,来回走。切。切。切。木屑飞出来,落了一地。
    一炷香。那块木头,被切成两半。切面光滑,跟镜子似的。比人锯的还光,连毛刺都没有。
    雷振看着高尧康。等着他说话。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全是汗。
    高尧康没说话。走过去。摸着那个切面。很平,很光,手指头滑过去,一点阻力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雷振。
    “叫什么名字?”
    雷振愣了一下。
    “名字?”
    高尧康说:“这东西,得起个名。不能老叫‘那个锯木头的’。”
    雷振想了想。挠了挠头。
    “雷……雷公锯?我姓雷嘛。”
    高尧康笑了。笑得挺大声。
    “行。雷公锯。霸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
    “宇文虚,一千贯。给雷师傅。联号出钱,不用省。”
    宇文虚接过纸。
    “是。”
    雷振站在那里。愣愣的。看看高尧康,看看宇文虚,又看看那沓纸。一千贯,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高尧康把他扶起来。胳膊一使劲。
    “跪什么?你该得的。”
    雷振说:“高宣抚……我……我打了三十年铁。跟了三个师傅,换了四个东家。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看着那台机器。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这东西,能干一百个人的活。一百个人啊。”
    高尧康说:“以后还有更好的。一千个人的活,一万个人的活。”
    十一月十八。重庆府。府衙。
    高尧康坐在案前。面前放着一沓纸。纸是新造的,联号纸坊出的,又白又光。
    《营造法式补充条例》。
    他一条一条看。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接着看。
    第一条。建筑用材,尺寸统一。梁、柱、椽、檩,都得按规矩来。盖房子的不许瞎整,该多长多长,该多粗多粗。
    第二条。军器核心部件,重量统一。神机铳的枪管、震天雷的铁壳,误差不能超过一钱。一钱都不行,差一钱就炸。
    第三条。度量衡统一。一斤十六两,一两十钱。一尺三十三厘米。各州各县,统一标准。不许各搞一套。
    他看完。拿起笔。签了名。字写得很重,力透纸背。
    陈东在旁边。手里捧着茶,没喝。
    “高宣抚,这个发下去,又得有人叫唤。上次《均田令》的事还没完呢。”
    高尧康说:“让他们叫。”
    他把那沓纸递给陈东。纸有点厚,陈东双手接过去。
    “发下去。三个月后开始执行。不执行的,按律处置。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十一月二十。重庆府。城外。
    苏檀儿站在一座新搭的工棚前头。工棚很大,能装下几百号人。木头是新锯的,还带着松脂的香味。
    里头摆着三台雷公锯。水车带动的,正在嗡嗡地响。锯条上下翻飞,木屑跟雪花似的往下落。旁边堆着山一样的木头。圆木。方木。板材。码得整整齐齐,跟列队似的。
    沈万金站在她旁边。眼睛发光,跟看见金山似的。
    “苏娘子,这东西太厉害了。一天能锯多少木头?”
    苏檀儿说:“雷师傅说,一台一天能锯二百根。三台就是六百根。”
    沈万金吸了口气。嘶的一声。
    “六百根?人锯一根得半天。六百根,得三百个人干一天。”
    苏檀儿说:“所以得推广。越多越好。”
    她指着那些木头。手指头点在上头。
    “伐木场。造船坊。建营寨。造器械。哪儿都用得上。高宣抚那边要造新军营,光木料就得几万根。”
    沈万金说:“那往外卖不卖?荆湖那边木头贵,一根能卖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苏檀儿想了想。手指头在胳膊上敲了敲。
    “卖。但不卖整机。只卖锯出来的料。机器不能卖,技术得控死。不能让外人学了去。金人学去了,麻烦大了。”
    她看着沈万金。眼睛很认真。
    “你记住,雷公锯是咱们的命根子。谁要买机器,不卖。谁要学技术,不教。”
    沈万金点点头。点得很重。
    “懂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道理我懂。”
    十一月二十五。格物院。宇文虚的屋子。
    高尧康坐在他对面。宇文虚面前摊着一堆图纸,铺了满满一桌子,有的还掉在地上。
    “高宣抚,你上次说的那个,蒸汽之力。我琢磨了。琢磨了好几天,觉都没睡好。”
    他指着其中一张图。图上画着一个圆筒,底下是火,上头是盖子。
    “用火烧水。水开了变成气。气往上冲。能顶东西。壶盖就是被气顶开的,烧水的人都见过。”
    高尧康看着那张图。画得很简陋,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对了。圆筒、火、盖子,一目了然。
    宇文虚说:“但这个劲儿太小。顶不动大东西。顶个壶盖行,顶个锤子就不行了。气一跑就没了。”
    他看着高尧康。
    “你说的那个,能把轮子转起来的,得多大的劲儿?得多少人烧水?”
    高尧康想了想。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
    “很大。现在造不出来。材料不行,密封也不行。气还没到就漏了。”
    宇文虚说:“那什么时候能造?”
    高尧康说:“不知道。但可以先想。想又不花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格物院的院子里,有人在搬木头,有人在试锯条,有人在吵架。吵的是齿轮的齿数,争得面红耳赤。
    “宇文师傅,你记住。现在想不出来的东西,以后不一定想不出来。现在造不出来的东西,以后不一定造不出来。”
    他看着窗外。
    “格物院的任务,就是想。想那些别人没想过的东西。别人想不到的,你想到了。别人不敢想的,你敢想了。这就比别人强。”
    宇文虚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腰有点弯,但精神头很足。
    “高宣抚,你这些想法,到底从哪儿来的?你一个打仗的,怎么知道这些?”
    高尧康没说话。看着窗外。
    宇文虚说:“算了。你不说,我不问。问多了不礼貌。”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我宇文虚这辈子,跟过辽人,跟过金人,跟过逃难的。只有跟你,觉得是在干正经事。干的不是杀人放火的事,是改天换地的事。”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这儿,以前光想着怎么活。现在想着怎么变。值了。”
    十一月二十八。重庆府。府衙后院。
    高尧康在院子里站着。看着一棵树。那棵树是银杏,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铺了一地。
    苏檀儿从后头走过来。脚步很轻,但高尧康听见了。
    “高宣抚。”
    高尧康回头。
    苏檀儿站在那儿。穿着寻常的衣裳,青灰色的,不起眼。头发挽着,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跟张浚那个差不多大。
    “雷公锯那边,已经开始用了。伐木场一天能出一千根料。造船坊那边,高兴坏了,说今年的船能多造二十条。”
    高尧康点点头。
    苏檀儿说:“还有一件事。”
    高尧康看着她。
    苏檀儿说:“我想在外头建几个工坊。专门加工锯好的木头。做门窗,做家具,做房梁。卖到荆湖去。卖到两广去。那边木头贵,咱们这边便宜,中间的差价能赚不少。”
    她顿了顿。翻了一页本子。
    “赚的钱,三成归格物院。三成归军费。三成归联号。一成给雷师傅他们分红。雷师傅拿大头,徒弟们分小头。谁出力谁拿钱。”
    高尧康说:“你想好了就行。不用问我。”
    苏檀儿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不问问赚多少?万一赔了呢?”
    高尧康说:“你管钱,我放心。赔了算我的,赚了算大家的。”
    苏檀儿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跟月亮似的。
    “高尧康。”
    “嗯。”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高尧康没说话。
    苏檀儿说:“佩服你信人。信了,就全信。不猜,不疑,不试探。跟人共事,最怕的就是这个。你偏偏做得最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能闻到她身上的皂角味。
    “我苏檀儿,这辈子没跟错过人。以前没跟错,以后也不会错。”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裙角都飘起来了。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银杏叶子还在落,落在她走过的路上。
    杨蓁从后头走出来。抱着孩子。孩子醒着,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说什么?”
    高尧康说:“说雷公锯的事。要建工坊,卖木头。”
    杨蓁看着他。
    “就这?”
    高尧康说:“就这。”
    杨蓁笑了。笑得挺坏的。
    “你当我没看见?她看你那眼神,能化开铁。我在后头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孩子小小的,暖暖的,带着奶香味。
    “抱着。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高尧康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孩子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睛很亮,跟他娘一样。
    他忽然说:“你长大以后,别学你爹。学你娘,她比你爹聪明。”
    孩子眨了眨眼。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高尧康说:“你爹只会打仗。你娘什么都会。”
    孩子没理他。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圆圆的,跟个小青蛙似的。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天晚上。高尧康一个人在书房里。
    灯亮着。桌上摊着宇文虚新送来的图纸。厚厚一沓,摞得老高。
    他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有的图看得懂,有的看不懂。看不懂的就多看几遍,还是看不懂就放下,换个角度看。
    看到最后一张,忽然停住。
    那是一张画。画的是一座城。城的四周,全是机器。冒烟的机器,冒着黑烟白烟。转动的轮子,大大小小的。来来往往的人,扛着东西,推着车。
    城很高,墙很厚。但墙里头不是宫殿,不是衙门。是工坊,是学堂,是医院。旗子飘着,上面写着一个字。看不清是什么字。
    底下写着一行小字。字写得很小,但很工整。
    “高宣抚,这是我想的,以后的样子。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我想了。”
    高尧康看着那张画。
    看了很久。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
    然后他把画折起来。收进抽屉里。跟那些信放在一起。李纲的信,宗泽的信,张叔夜的信。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银杏树上。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远处,传来一阵机器的声音。吱嘎——吱嘎——吱嘎——
    那是雷公锯在响。夜里也在干活。水车转着,锯条走着,木屑飞着。
    他听着那个声音。听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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