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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风波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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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风波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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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九,庆阳府。城外,宋军大营里灯火通明,火把的光映在帐篷上,红彤彤一片,像是着了火。
    高尧康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庆阳府的位置上,用的力气很大,纸都被戳得凹了进去。“王彦,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炮队架好了没有?”
    王彦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烛光里看着有点瘆人:“侯爷,火炮都架好了,三百门,一字排开,从东墙到南墙,没有死角。金军那破城墙,夯土的,去年还塌过一次,补都没补利索。一轮齐射就能轰塌,两轮齐射就能给他铲平了。”
    “吴玠呢?”
    杨蓁指着舆图,她的手指从庆阳府往北划了一道线,绕了个大圈:“吴帅的兵马已经绕到北边,卡在环州到庆阳的大路上,断他们退路。这回撒离喝跑不了。北边是山,东边是河,西边是咱们的大军,南边是吴玠——四面合围,插翅难飞。”
    高尧康点点头。他的目光从庆阳府移开,落在舆图的右下角——临安。那个地方离这里很远,但他的心思已经飘过去了。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封信。信是拱卫司从临安送来的,上面写着——秦桧在朝堂上正式弹劾岳飞,罪名是“跋扈自恣,飞扬议和”。飞扬议和——打了胜仗的人,反倒成了破坏和议的罪人。金兀术那边也放出话来,说得更直白:必杀飞,始可和。杀飞,才能和。岳飞用命打出来的胜仗,换来的就是这句话。一万五千颗人头,换一句“必杀飞”。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冷很硬的东西。
    “打。”他说,“给我狠狠地打。打到撒离喝叫娘,打到金兀术心疼,打到临安那帮狗贼看看——西线还在打,老子没停。”
    十月十一,寅时。天还黑着,黑得像锅底,伸手不见五指。
    三百门火炮同时开火。那不是一声,是三百声叠在一起,像是天塌了。炮口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红得发紫,紫得发黑。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向庆阳府城墙,不是一颗一颗,是一排一排,像一把巨大的铁扫帚扫过去。砖石横飞,城垛塌陷,城楼上着了火,火舌舔着夜空,把黑烟送上云层。守城的金军抱头鼠窜,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到处乱跑。有人从城楼上跳下去,摔断了腿,趴在地上喊娘。有人躲在城墙后面,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军官们挥着刀砍了几个逃兵,根本没用,砍了这个跑了那个。
    一个时辰后,城墙塌了三个大口子。那缺口大得能并排走十个人,碎砖烂瓦堆了一地,灰尘还没散尽。
    “步兵——冲!”
    宋军从缺口涌进去,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里灌。巷战打了一天一夜。金军拼死抵抗,每一条街、每一间屋子都在打。但挡不住宋军的火器。神机铳在巷战中比在野战中还好用——距离近,一枪一个,准得吓人;迅雷炮推到街口,对着人堆就是一炮,开花弹炸开,一条街的人都没了。
    十月十二,傍晚。完颜撒离喝带着两千残兵从北门跑了。跑的时候连甲都没穿全,一只脚的靴子跑丢了,光着脚踩在马镫上,冻得发紫。吴玠的兵马就在北边等着,但撒离喝命大——他扔下大部队,只带了十几个亲兵,从山沟里钻了出去,摸黑跑了。
    庆阳府城头,插上了宋军的旗帜。红色的旗,黑色的“宋”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王彦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壳。但他笑得畅快,那笑容大得能把脸上的血壳撑裂。
    “侯爷,庆阳府拿下来了!庆原路基本收复了!金人在西线的据点,拔掉了一半。”
    高尧康点点头。他的表情没有王彦那么兴奋,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猎人看到猎物倒下时的光。
    “撒离喝呢?”
    “往延安府跑了。”王彦说,手指着北边,声音里带着一股不甘心,“吴帅正追着,但没追上。那狗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马都跑吐了口白沫,他还在跑。吴帅追了一百里,追到天黑,实在追不上了。”
    “延安府……”高尧康看着北边,那个方向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让他跑。跑到延安府,老子就打延安府。跑到燕京,老子就打燕京。他跑不到燕京,老子先到。”
    杨蓁走过来,递上一封信。信封上盖着童师闵的印,印泥还是湿的,显然刚盖上不久。
    “侯爷,童师闵那边回信了。海上传来的,船队刚靠岸。”
    高尧康拆开。信纸被海风打湿过,边角有点皱,墨迹有些洇开了。
    信上说,海商船队已经出动,三十艘船,两千人,沿着山东沿海一路骚扰。烧了金军三个粮仓,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几十万石粮食化成了灰。抢了两艘运粮船,船上装的全是准备运往前线的大米,现在全在宋军的肚子里。还在登州外海跟金军水军打了一仗,金军那叫什么水军——几条破船,几个渔民,一打就散。击沉四艘,俘虏了两艘,自己只轻伤一艘。信的末尾,童师闵写了一句,字迹比前面都大,像是写的时候很激动——“金人水师不堪一击,若非船少,末将能打到海州。再给末将二十条船,末将把莱州也给他端了。”
    高尧康笑了。那笑容不大,但杨蓁看见了——那是他很久没露过的、真正的笑。
    “好。告诉他,接着打。船没有,让他自己想办法;人有的是,让他自己挑。能打多大打多大,能打多久打多久。哪怕就烧他们几个粮仓,也得让金人知道——东边也不太平。别以为西线在打,东线就是安全的。”
    同一时刻,临安。已经从成都来到临安的赵福金的马车停在联号商社门口。车夫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她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扶着丫鬟的手下车。脚刚落地,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不是说话,是吵架,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查封?凭什么查封?我们这铺子开了两年了,税一分没少交,凭什么说封就封?”那是沈万金的声音,又急又怒,带着一股子川腔。
    “凭这个!”一个公鸭嗓的声音响起来,尖得刺耳,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凭你们通敌资贼!凭你们勾结金人!怎么,不服?不服去大理寺告啊!大理寺的门朝哪开知道吗?”
    赵福金走进去。铺子里一片狼藉。账本散了一地,纸页被踩得到处都是。货架东倒西歪,绸缎散落在地上,被人踩满了脚印。瓷器碎了一地,白花花的碎片从门口铺到柜台。几个伙计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脸上带着伤,嘴角有血,手上绑着绳子。沈万金被人按在柜台上,脸贴着木头,嘴都歪了,还在骂。
    领头的是个穿青衫的官员,瘦高个,下巴尖尖的,留着两撇小胡子,看着就像个会看人下菜碟的主儿。他看见赵福金进来,愣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大概在想,这大肚婆谁啊。
    “你谁啊?”
    赵福金没理他。她从那官员身边走过去,看都没看他一眼。走到那几个伙计面前,低下头。
    “起来。”
    按着他们的差役没动,抬头看那官员。官员没发话,他们不敢松手。
    赵福金直起身,慢慢转过头,看着那个官员。她的目光不重,但那官员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后背有点发凉。
    “我说,起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官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那种毛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差役松开手,几个伙计爬起来,有人揉着手腕,有人擦嘴角的血,有人低头捡地上的账本。
    “你是这儿的掌柜?”官员问,声音里的公鸭嗓收敛了一些,但还是尖。
    赵福金没回答。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黄铜的,上面刻着一条龙,在烛光下闪着光。她把腰牌举起来,对着那官员。
    官员凑近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的嘴张着,下巴差点没掉地上,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那是公主的腰牌。不是谁都能有的。
    “您、您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公鸭嗓变成了颤音。
    “赵福金。”她说,把腰牌收进袖子里,“柔嘉帝姬。这铺子,我开的。蜀锦、蜀茶、蜀药,都是成都运来的,账目清清楚楚。”
    官员的冷汗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是一条一条的,顺着鬓角往下淌。公主开的铺子,他刚才带人砸了。带人砸了公主的铺子,还把伙计打了。这事往大了说,是冲撞皇亲;往小了说,是打狗不看主人。
    “公主恕罪!下官、下官不知——”
    “不知什么?不知这铺子是谁的,就敢来查封?”赵福金往前走了一步,肚子挺着,但那官员觉得那肚子比刀还吓人,“谁让你来的?没有上命,你一个从七品的转运司属官,敢带人查封铺子?谁给你的胆子?”
    官员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左右,左右的人都低着头,没人看他。
    赵福金又往前走了一步。官员被她逼得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说。”
    官员的腿都软了,膝盖打颤,像是随时会跪下去。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是、是秦相爷的意思……他说联号商社通敌,要严查……相爷说了,此风不可长,必须杀一儆百……”
    赵福金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不重,但那官员觉得自己像被钉在了墙上,动不了,呼吸都困难。
    “回去告诉秦桧。”赵福金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这铺子,我开的。他要查,让他自己来。别派个从七品的小官来恶心我。”
    官员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狗啃泥。几个差役跟着跑,跑得比他还快。铺子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赵福金、丫鬟、沈万金和几个伙计。
    赵福金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白得跟纸一样。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手不自觉地护着肚子。
    丫鬟扶着她的手,小声说:“公主,您别生气,当心身子……林娘子说了,不能动气,动了气对胎儿不好……”
    赵福金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吐出来。那口气很重,像是要把胸口里的东西都吐出去。
    “去秦府。”她说。
    丫鬟愣住了,手一紧:“公主,您现在去秦府——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秦桧那老东西,什么事干不出来?”
    “去。”
    秦府,后堂。秦桧的夫人王氏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金首饰,脸上带着标准的官场笑——那种笑你看着她在笑,但你知道她心里在算什么,像一把刀子藏在棉花里。
    “公主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来人,上茶。把我那盒最好的龙井拿出来。”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听着就像是在演戏。
    赵福金坐下。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坐在椅子上,身子得微微后仰才能舒服些。她把裙子理了理,盖住脚面,动作不紧不慢。
    “秦夫人不必客气。”她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后堂里听得很清楚,“我来,是为联号商社的事。”
    王氏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僵硬只有一瞬,但赵福金看见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联号商社的事,我一个妇人家,哪里知道……”王氏端起茶碗,用盖子拨了拨浮沫,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夫人不知道,秦相爷知道。”赵福金看着她,目光不躲不闪,“查封铺子,抓人,定罪。这些事,总得有个说法吧?联号商社在临安开了两年,两年了,没人说它有毛病。怎么突然就通敌了?通的是哪个敌?证据在哪?”
    王氏干笑两声。那笑声听着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巴巴的,一点水分都没有。“公主说笑了。秦相爷做事,自然是依法而行。联号商社若真有问题,查一查也是应该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嘛。”
    “有什么问题?”赵福金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开的铺子,卖的是绸缎珠宝。客人是临安的贵妇小姐,账目清清楚楚,税赋一分不少。有什么问题?”
    王氏被噎住了。她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端还是该放。她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维持不住了,嘴角在微微发抖。
    赵福金盯着她。那目光不重,但王氏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一遍,什么都藏不住。
    “我不难为你。”赵福金站起身,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椅背,一只手护着肚子,“我就一句话——联号商社的人,三天之内放出来。铺子,恢复原状。货物,如数奉还。”
    王氏的脸色变了。那变化很快,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公主,这……这可都是秦相爷定的事,我一个妇人家,哪里做得主……”
    “你做不了主,让你男人来做。”赵福金看着她,“三天。三天之后,若还关着人,我就进宫,找官家要说法。到时候,就不是放人的问题了。”
    王氏的脸色彻底垮了。她坐在那里,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脸上的官场笑碎了一地。
    赵福金说完,转身就走。丫鬟赶紧跟上去,扶着她。她的步子很稳,但走得很慢——不是犹豫,是身子重,走不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还有,告诉秦相爷,别以为金兀术说‘必杀飞’他就万事大吉了。岳飞是岳飞,川陕是川陕。岳飞回去了,川陕还在打。让他好好想想。”
    那天晚上,赵福金在临安的别院里,写了一封信。信是给高尧康的。她写得很慢,因为她坐着不舒服,写一会儿就得站起来走走,走一会儿再坐下写。
    她写——铺子被封了,人去交涉了,人还没放出来。秦桧那边咬得很死,说是“通敌”的罪名,轻易翻不了。她还写了,这几天跑了好几个衙门,见了好几个官员,腿都跑肿了,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靴子都穿不进去了。林素娥来信让她少动,别到处跑,可她动不了。那些人还在牢里关着,牢里冷,潮,吃不好睡不好,多关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罪。她不能不动。
    最后她写了一句——“夫勿念。妾身扛得住。你在西线打你的仗,这边的事我来办。等孩子生下来,我带他去成都看你。”
    写完了,她把信折好,封上,交给信使。信使接过去,揣进怀里,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临安的夜跟成都的夜不一样。成都的夜安静,虫鸣蛙叫,空气里有泥土和庄稼的味道。临安的夜嘈杂,远处有丝竹声,有笑语声,是那些达官贵人们在夜宴。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她手轻轻抚着肚子。肚皮被撑得紧紧的,像个圆鼓鼓的球。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她一脚,很有力,像是知道外面不太平,急着出来帮忙。
    她笑了笑。“别急。”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谁,“快了。等你出来,咱们一起回成都。那边有你爹,有你杨蓁姨娘,有你苏檀儿姨娘。那边才是咱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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