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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公道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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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公道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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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五,临安大牢。天冷得邪乎,风从巷口灌进来,像刀子刮脸。
    赵福金站在牢房门口,裹着一件灰鼠皮披风,肚子大得把披风撑得像个蒙古包。她脸色不太好,泛着青白,但腰杆挺得笔直——这是宫里练出来的本事,打小嬷嬷就教了,站要有站相,哪怕站一天也不能靠墙。
    狱卒点头哈腰地陪在旁边,那腰弯得都快对折了,脸上的笑褶子能夹死蚊子:“公主,您慢点,这儿地滑,前两天刚下过雨,砖上长苔了……”赵福金没理他,抬脚就往里走,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咯吱咯吱响。丫鬟在后面急得直喊:“公主,您慢点!我扶您!”她走得并不快,但那股子劲儿,像是去赴宴,不是去探监。
    牢房里阴暗潮湿,一股霉味扑鼻而来,混着馊饭、尿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呛得人眼睛发酸。二十几个联号的伙计挤在两间牢房里,一个个灰头土脸,头发打结,衣裳皱得跟咸菜似的。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有人蹲在地上发呆,有人趴着栏杆往外看——看见赵福金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见了鬼。
    “公、公主?”一个年轻的伙计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公主?这地方?怎么可能?
    赵福金走到牢门前,手扶着栏杆,看着他们。栏杆上锈迹斑斑,她也不嫌脏。
    “受苦了。”
    一个年纪大的伙计颤颤巍巍站起来,腿都在抖,不知是冻的还是饿的。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又细又哑:“公主,您怎么来了?这地方腌臜,又是屎又是尿的,您别进来……您这身子,万一有个好歹……”
    “我来看看你们。”赵福金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一个都没漏,“别怕,很快就出去了。”
    伙计们面面相觑,有人眼眶已经红了,但忍着没哭。那个老伙计又说:“公主,我们真的没通敌……我们就是干活儿的,什么铁啊粮啊,碰都没碰过……”
    “我知道。”赵福金的声音不重,但很稳,像钉在地上的木桩,“你们都是跟着联号多少年的老人了,从成都调过来的,什么品行,我心里有数。别说通敌,你们连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老伙计的眼眶红了,这回没忍住,眼泪顺着脸上的黑灰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赵福金转身,看着狱卒。她的目光从狱卒的脸上慢慢扫过去,像在掂量什么。
    “他们在这儿,吃得怎么样?住得怎么样?被子够不够厚?炭火有没有?”
    狱卒陪着笑,那笑容练得比酒楼的店小二还专业:“公主放心,都按规矩来,一日三餐,热水不断,每间牢房还加了炭盆——”
    “我要听实话。”赵福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压迫感让狱卒后背一凉。
    狱卒的笑僵住了,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的光灭了。他低下头,不敢看赵福金的眼睛。
    半晌,他小声说:“回公主,牢里条件……确实不好。上面拨的银子就那么点,一天两顿稀粥,有时候粥太稀了能照见人影。住的都是地铺,稻草就薄薄一层,潮得能拧出水来。最近天冷了,炭火只有白天有,晚上就熄了。有人感冒了,咳了好几天了,也没大夫看……”
    赵福金的脸色沉下来,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她没有发火,但那种不怒自威的劲儿,比发火还吓人。狱卒的腿开始打颤。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伙计。隔着栏杆,她伸出手,在离他们最近的地方停了一下——够不着,只能做个样子。
    “再忍几天。”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更坚定了,“我保证,几天之后,你们就能出去。一个都不落。”
    伙计们点点头,有人已经开始抹眼泪。那个年轻的伙计吸了吸鼻子,憋出一句:“公主,您自己保重身子,别为我们操心……”
    赵福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很直,但走得很慢——不是犹豫,是身子太重了,走不快。靴子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像是踩着节拍器。
    走出大牢,外面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从头到脚抖了一下。丫鬟赶紧把披风给她裹紧,又往她手里塞了个手炉。
    “公主,您脸色不好,青白青白的,回去歇着吧。周掌柜说今天还有人来汇报,我替您挡了。”
    赵福金点点头,没力气说话。
    上了马车,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一晃一晃的,她的身子也跟着晃。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她一脚,这一脚踢得挺重,像是嫌她今天走太多路了。
    她伸手抚着肚子,指尖在肚皮上轻轻画了个圈,声音轻得像跟小猫说话:“别闹,娘累了。等你出来,让你爹抱你,他的手比我暖和。”
    那天夜里,赵福金又写了一封信。
    信比上次长一些。她写了很多,字迹比平时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也许是冷,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写了去大牢的事。写了那些伙计的样子——灰头土脸,衣裳皱得像咸菜,有个伙计的鞋底都磨穿了,脚指头露在外面。写了狱卒说的话——一天两顿稀粥,晚上熄炭火,感冒了没人管。她还写了周甫来了,银子花出去了,跟泼水似的;张浚那边传话了,说知道了,但不便出面。
    最后她写——“夫勿念。妾身扛得住。只是……有时候真的累。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滴下来,在“累”字旁边洇了一个黑点,像一滴眼泪。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几秒钟。
    她想起高尧康的脸。想起他每次出门前回头看她那一眼——不是不舍,是那种“我走了,你好好在家”的踏实。好像只要有她在,家就不是一个空壳子。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笔迹比刚才更用力了——
    “但妾身知道,夫在前线更累。你那边是刀,我这边是嘴。刀砍在身上疼,嘴磨破了还能长好。所以妾身不抱怨。夫只管打仗,临安的事,妾身来扛。”
    写完,她把信折好,折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信纸在她手心里还带着她的体温。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稀拉拉的。她把信放在枕边,躺下来。手抚着肚子,轻轻哼起一首歌——那是小时候宫里嬷嬷唱的摇篮曲,曲调绵长,像冬天的风,又像春天的水。
    她哼着哼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然后没了。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但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高尧康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十一月初十。
    信使跑进来的时候,他正蹲在灶台边上,看着伙夫炖羊肉——这些天他胃口不好,杨蓁逼着他吃,他不肯吃,杨蓁就骂,骂完又让伙夫换个花样做。他接过信,就地蹲着看完。风很大,信纸在手里抖。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面无表情。
    杨蓁在旁边,看着他。她太了解他了——他越是没有表情的时候,心里越是有东西。
    “侯爷?信上说什么?”
    高尧康把信递给她。杨蓁接过,看完,眼眶红了。她的手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她一个人在那儿……挺着那么大的肚子,跟那些人周旋……去大牢看人,那地方多脏多潮,她一个孕妇……也不怕染上病。”
    高尧康没说话。他走到营门口,站在风里。远处,王彦正在带着骑兵操练,尘土扬得半天高,喊杀声隔着好几里地都能听见。他站了好一会儿,风吹得他的大氅哗哗响。
    “杨蓁。派几个可靠的人,去临安。要那种能打的、眼力好的、嘴巴严的。别多,三五个就行,多了扎眼。”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暗中护着她。别让她知道,也别让任何人发现。白天跟着,晚上守着。她去哪,他们去哪;她停哪,他们停哪。”
    杨蓁点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高尧康叫住她,“告诉周甫,银子不够就再送。联号的银子,随便花。只要人能出来,只要柔嘉平安,花多少都行。联号没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杨蓁走回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她的手也凉,握在一起也不暖和,但谁都没松开。
    “侯爷,你别急。柔嘉她……扛得住。她那个人,看着柔弱,心里比谁都硬。”
    高尧康转头看她。杨蓁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眼睛里有担心也有心疼。
    “我知道她扛得住。”他说,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可我心疼。”
    杨蓁没说话,只是把他抱紧了。她的手臂很有力,隔着甲胄也能感觉到那种力度。
    十一月中旬,庆阳府。
    王彦掀帘进来,满脸喜色,那笑容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馒头。他一进门就喊:“侯爷!金军退了!真退了!这回不是假退!”
    高尧康从舆图前转过身,手里的炭笔还没放下。“退了?”
    “撤了!完颜撒离喝从延安府又跑了,往北撤了二百里!一步都没停!吴帅正追着呢,但没追上,那狗东西跑得是真快,马都跑死了好几匹,他还在跑。我怀疑他在娘胎里就会跑了。”
    高尧康走到舆图前。延安府,北边二百里,是绥德军。再往北,就是西夏的地界了。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好一会儿。
    “侯爷,咱们还追不追?”王彦搓着手,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再追二百里,就能跟野利部的人碰头了。到时候两下夹击——”
    “不追了。”高尧康说,声音不大,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王彦的笑僵在脸上,那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凝固了。“不追了?侯爷,咱们打了这么多天,死了这么多兄弟,眼瞅着就能——”
    “让吴玠回来。”高尧康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平,但王彦已经不敢再说了,“再追就过界了。绥德军以北,是西夏人的草场。咱们的兵踏上去,野利部那边怎么交代?察哥是咱们的朋友,但不是大宋的臣子。他帮咱们打金人,是看在银子和交情的份上。咱们踩到他的地盘上,他脸上不好看。”
    王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打仗行,但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转不过弯来。不过他知道侯爷说的对。
    “那咱们就这么停了?”他不甘心,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憋屈。
    “停了。”高尧康说,“庆原路收复了,延安府打下来了,够了。庆阳府、环州、保安军,这些地方拿回来,西线的防线就巩固了。再往北,那是替野利部打仗,不是替大宋打仗。”
    他走到窗前,看着北边。那个方向,远处有山影,灰蒙蒙的,像一道卧着的巨兽。“再打,就得跟西夏接壤。野利部那边还没准备好,不能让他们为难。朋友是处出来的,不是逼出来的。”
    王彦点点头,虽然脸上还是不甘心,但他不说了。
    “那临安那边……”王彦小心翼翼地问,他知道这个话题比打仗还敏感。
    高尧康没说话。
    临安那边,比这边难打。这边打的是仗,是刀对刀枪对枪,打赢了就是赢了。那边打的是人心,是银子,是权谋。打赢了,也不一定赢;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继续盯着。”他转身走回舆图前,拿起炭笔,在庆原府的位置上画了个圈,“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报回来。不管是临安的,还是鄂州的,还是楚州的,一条都不许漏。”
    十一月二十,临安。
    风大,周甫站在大理寺门口,裹着一件厚棉袍,还是冻得直哆嗦。他跺着脚,嘴里哈着白气,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像个等人下棋的老头。他已经在风里站了小半个时辰了,腿都站麻了。
    门开了,刘主事走出来,穿着官袍,披着斗篷,倒是不怎么怕冷的样子。
    “周掌柜?”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像地下党接头。
    周甫赶紧迎上去,脸上的笑堆得跟年糕似的:“刘主事,怎么样了?暖和了吗?”
    刘主事又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人,才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案子有转机了。”
    周甫眼睛一亮,那亮光在阴冷的天色里像两颗星星。
    “刑部那边压下来了,说证据不足,让大理寺重审。那所谓的‘证据’,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张纸,连个正经的证人证言都没有。御史台那边也有几个御史站出来了,说联号商社是正当生意,账目清楚,税赋齐全,不该这么查。尤其有个姓李的御史,写了长篇大论,说‘以疑似之罪,陷无辜之人,非盛世所宜有’——这话够狠,就差指着秦桧的鼻子骂了。”
    周甫的心跳加快了,咚咚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
    “那人呢?什么时候能出来?”
    “人还得再等几天。”刘主事说,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天,最迟五天。但只要案子重审,他们就能出来。不是放,是‘取保候审’。先出来,再慢慢打官司。出来了就好办了。”
    周甫连声道谢,声音都有些发抖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那荷包鼓得都快撑破了,塞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刘主事推辞了两下——两下之后收了,动作很自然,像是练过的。
    “周掌柜,这回能成,多亏你们家那位帝姬。”刘主事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她亲自跑了好几个衙门,见了好几个大人物。枢密院的、中书省的、甚至宫里的——她都见了。那些人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才肯帮忙。你想想,要不是她,谁会为一个商号出头?”
    周甫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些日子,赵福金挺着那么大的肚子,东奔西跑,见了多少人,说了多少话,受了多少气,他周甫不知道细节,但他能想象。一个大肚婆,在官场上跟那些老油条周旋,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走。
    那天晚上,周甫去了赵福金的别院。他把刘主事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敢漏。
    赵福金听完,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攒了好几天,又长又缓。
    “还有几天?”
    “刘主事说,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七八天。不会超过十天。”
    赵福金点点头。她的手搭在扶手上,五根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公主,您脸色不好,眼底下全是青的,歇着吧。”周甫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家人对主子的心疼,“我再去盯着,一有消息就回来报。您别操心了,把身子养好要紧。”
    赵福金摆摆手,动作很轻,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周甫退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赵福金坐在那儿,手抚着肚子。烛火跳了两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脚,踢得挺重,像是等不及要出来。
    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很温柔。“你也知道你娘累?踢什么踢,再忍忍,快完了。等你出来,让你爹给你取名字。你爹取名字的水平……也就那样,将就着听吧。”
    孩子又踢了一脚,像是回应。这回她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肚皮。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初冬特有的那种干冷。烛火被风吹得摇了几摇,差点灭了,又稳住了。
    她忽然很想高尧康。想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你商量,但你知道那不是在商量。想他看她时的眼神——不热络,但很真,像是冬天里的太阳,不烫,但暖。想他每次出门前回头那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从来不回头第二次。
    “夫啊。”她轻轻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你那边,还好吗?我这边快完了,你那边还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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