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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
肖自在看着铜镜，百思不得其解，实在忍不住，问道：“师兄，为什么这镜子每次都会照映出不同的人？”
六寂禅师只是一笑，将镜子拿起来，放在了自己面前。
“你看。”
肖自在起身伏过去一看，惊愕的发现，镜子里清晰的倒映出六寂禅师的样子。
“这？！”
为什么他照镜子，出现的都是不同人的脸，而六寂禅师照却是他自己的模样？
难道说这镜子搞歧视？又或者是什么法宝？
“不是法宝。”六寂禅师将镜子递给了肖自在，“贫僧之前跟你说过，六寂禅法，而这六寂中的第一寂，名为【寂色观】。”
“寂色观？”
“执火焚三毒，空性照无余；六寂通般若，菩提本自居……六寂禅法中，寂色观乃是功法第一步。”
六寂禅师拿起桌面上的白纸，看着上面所画抽象的女子像，随手将其抛到了窗户外。
“观一切色相如镜花水月，借对‘色’的极端执念，于定中反照其空性。色相本空，贪欲由心而生，心寂则色寂。”
白纸落在窗外，忽然化作一只白蛾，扑棱着飞入了翠绿竹林中。
肖自在静静看着，若有所思，“师兄的意思是，我之所以照这铜镜，出现诸相，众生相，乃我心未寂，所以不见本相？”
六寂禅师道：“镜中诸相，皆是未破的‘我相’的倒影。西游中玄奘法师取经通行各国，文牒上所盖各国印玺——如今你所照见的，正是修行路上的通关印记。”
“只有身处黑暗，才知道烛火的虚妄，而唯有镜影散去，才能得见心月孤圆。”
“执火原为照火空，三毒烧尽现梵宫；铜镜不识水中月，笑把青螺作眉峰……”
六寂禅师最后念了一首佛偈，转身朝屋外走去，“你且慢慢修行，等什么时候镜中照见了自己的影子，这第一关便算过了。”
眼见六寂禅师的黄色僧衣渐渐隐没在竹林中，肖自在将铜镜放好，这时里面又出现了一个老人，龅牙歪鼻，白发潦草。
肖自在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在白纸上描绘起来。
这一画便是好几天，除了吃饭上厕所睡觉，他几乎都坐在书桌前观铜镜画诸相。
也许是画多了，画久了，画技也在飞快的进步，从一开始的颇为抽象，到后面已经能描绘出大概的细节样貌了。
而这期间，六寂禅师没有再出现过，只有一个不认识的小沙弥，定时定点的送来饭菜。
书房中，铺满了各色人像画的白纸，层层叠叠，如白雪盖地，砌满了整个房间。
肖自在几乎连睡眠都很少，画的两眼珠子通红，越往后画，心中的烦躁就越重。
也得亏跟着解空大师修行多年佛法，能够念念经压制住心头冒出的火。
另外还有一件恐怖的事，也是肖自在在这几天中逐渐发觉的，那就是——
他开始记不清自己原本的样貌了！
他每天都在照镜子，可镜子里却从来不是他的样子。
时间越久，他对自己模样的记忆就越模糊，有的时候他甚至得恍惚一下，才能想起自己既不是老人，也不是小孩，更不是女人。
我相在众生相的冲击下，连记忆都开始混乱了，一如那颗逐渐躁怒的心境。
一夜，已经月上中天。
肖自在依旧坐在书桌前画像，但他整个人表情狰狞，一双眸子已经变得血红，看起来像是一个吃人的恶鬼。
“啊！！！”
忽然，肖自在摔掉手中的笔，抓起铜镜朝地上砸去。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忘了！忘了！我想不起来！”
肖自在如癫如狂，像个疯子似得在书房中咆哮。
可以这么说，从小到大，肖自在都未曾这般过。
虽然他有病，但他很清醒，他也知道自己有病，平常看起来也是理智冷酷。
可是如今不同，在几天连续的高强度画众生相的过程中，他的‘自我’迷失了。
每天照镜子，每次照镜子，出现的都是一张张不同的脸。
不要小看这件事，似乎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一个普通人，若是每天照镜子，看到的都是不同人的脸，别说会搞不清楚自己到底长什么样，是谁了，甚至可能会恐惧到精神失常。
而肖自在接受的“考验”则更加残酷，能坚持这么多天才爆发，已经可以说是修为不凡了。
“我原来的样子是什么？我原来……我原来到底是谁？！”
肖自在手撑在桌子边沿，小臂上血管暴起，面容狰狞到扭曲。
忽然，肖自在似乎想起什么，转身冲出屋子，朝着竹林外跑去。
夜里有淡淡的薄雾，肖自在奔跑着穿过竹林，来到了一片湖边。
这湖也不知是不是西湖，只见在月色下，如一块圆镜般，将远处如墨色般的山峦剪影纳入其中。
肖自在跑到湖边，双膝跪地朝水里看去。
然而，月色下如镜面般的水中，却映照出一张小孩儿的脸。
“我……我是孩子？我怎么可能成了孩子？！”
肖自在一拳砸在水面上，将平静的水面打碎，水纹荡漾开来，水珠在月光下跳跃，最后又落入水中，如珠玉落盘，发出清脆之音。
“再来！再来！”
肖自在用水洗了洗脸，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再次朝湖面看去。
这一次，照映出来的则是一个中年男子，戴着眼镜，脸大如磨盘，一双小眼眯起，透露出几分精明市侩。
“哈！”肖自在终于露出了欣喜之色，狂笑道：“是我！这是我！没错，我戴着眼镜，我记得！”
“我不是小孩！我不是女人！我也不是老者！”
大笑一阵后，肖自在终于心满意足，起身往回走。
当回到书房后，肖自在看见满地画着人面像的白纸，一下怔愣住了。
那一张张极其简陋的人像画，此刻仿佛活过来了，一张张鲜活的人脸出现在眼前，朝着他眸子里撞来。
“啊！不要过来！”
肖自在捂住脑袋，眸子里的血色浓郁的快要渗出血来。
“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你们！”
“我杀了你们！”
最终，心中的野兽脱笼了，杀意如同泄洪再也阻拦不住。
肖自在双掌齐出，掌劲在屋内纵横，将一张张白纸绞的粉碎，最后像下雪一样落下。
而一旁地上的铜镜里，则倒映出一尊修罗相，正在癫狂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