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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饮下一杯酒，说道：“真没必要强加给自己一种本就不存在的负罪感。”
李青也饮下一杯酒，却不说话。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朱翊钧不再劝，专心吃喝……
~
永青侯府。
李茂眯着眼，倚在躺椅上听报纸，没办法，人已老眼昏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解闷子。
“诶？怎么不念了啊？”
“老爷，少爷和小姐来了。”
李茂缓缓抬起眼皮，不由一怔——
“小熙，小……小玲珑？”
宝贝孙子只是挨了一脚，瞧不出什么异常，宝贝孙女就不一样了，几个大嘴巴下来，都成了小胖妞儿。
“谁干的？谁干的！？”
李茂豁然起身，勃然大怒。
李熙挥退下人，讪然道：“祖爷爷干的！”
“啊？啊，祖爷爷干的啊……”李茂当时就心平气和了，重新倚在躺椅上，“那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兄妹：“……”
“咦？不对啊。”李茂再次坐起身，皱眉道，“玲珑，你去偷偷见他了？”
“我就不能见啦？”
“谁让你去的？”李茂叱道，“你知不知道……”
“已经见了，怎么着吧？”李玲珑正委屈呢，见爷爷如此，更是郁愤难当。
李茂震怒，作势欲赏她两个嘴巴，却终是没下得了手。
一是舍不得，二是实在没他发挥的空间了。
再打嘴巴可就破相了……
李茂深吸一口气，问道：“这件事，你们父亲知道吗？”
少女不说话。
李熙点头道：“事先父亲就已经知道了。”
“小宝在搞什么？”李茂想不明白，随即便也不去想了，“你们父亲没意见就好，找爷爷是来寻求安慰的？”
兄妹摇头。
李熙艰涩道：“爷爷，祖爷爷说，让我爹准备好拐杖。”
李茂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这不明摆着嘛。”李玲珑气鼓鼓道，“李……祖爷爷这是要打断我爹的腿啊。”
“啊？啊哈哈……”李茂哑然失笑，“所以你们来是要我去为你们父亲说情？”
兄妹点头。
“你们两个小鬼……平时一个比一个聪明，怎么这会儿一个比一个蠢？”李茂好气又好笑，“这话你们也信？”
李玲珑哀叹道：“不信不行啊，连我这朵小花他都下得了手蹂躏，何况是我爹呢？”
“……你挨打不冤！”
少女一呆。
李熙按住欲爆炸的小妹，问道：“爷爷，当真？”
李茂好笑道：“你爹是我儿子，你说呢？”
“倒也是哈……”李熙哂然一笑，“成，爷爷您歇着，小熙不打扰了。”
言罢，匆匆离去。
少女愤愤一跺脚，“玲珑也不打扰了。”
“你留下。”李茂拿出爷爷的威严，淡淡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我已经承受后果了。”少女指着自己的脸，说。
李茂：-_-||“给我认真点儿！”
“还如何啊，难不成我真得死吗？”
李玲珑气郁道，“虎毒尚不食子，我就没见过这样的祖宗。”
见她如此，李茂反而有些放心，神色逐渐缓和下来，问：“这个活祖宗如何？”
“不如何。”李玲珑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如此太狼心狗肺，闷闷道，“李家的这一切都是他给的，自然要感恩，可……反正我喜欢不起来。”
“喜欢不起来也不用勉强，反正他也不在乎。”李茂笑呵呵道，“不喜欢乃至讨厌他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包括李家人？”
李茂颔首：“说的就是李家人。”
“爷爷你呢？”
“我也不喜欢。”李茂说。
少女惊奇：“你也被打过？”
“……”
“那是为什么啊？”
“因为你祖爷爷是神，而爷爷我是人。”李茂轻叹道，“以后你会明白的，好在你还小，爷爷我看不到，你一定能看到。”
李玲珑哼哼道：“凭什么我就不能是神呢？”
李茂一滞，继而怒气冲冲：“滚滚滚，还是打轻了。”
“……爷爷，爹要我十八岁嫁人，你怎么看？”
李茂愣怔了下，颔首道：“十八岁……也不算晚，挺好的。”
“那你……想让我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你喜欢就好了。”李茂无所谓道，“咱李家嫁女，从不看对方家境是否殷实，是否显贵，只图一个人好……怎么，你嫌晚啊？”
“不晚不晚，我就问问。”李玲珑讪讪道，“爷爷您歇着，我也回去歇着了。”
“记得抹药。”李茂喊道。
“知道啦！”
“这孩子……”李茂摇了摇头，叹息道，“唉，越来越像了啊……”
……
……
“到了，终于到了，这就是应天府，这就是金陵城么……”
李如松走进金陵城，瞧着大街上的车水马龙，既轻松，又震惊……
平整的石板路，鳞次栉比的商铺，黄包车上的公子小姐，衣着整齐光鲜的行人……都是李如松从没有见过的盛世景象，甚至梦都梦不到这样的场景。
难怪朝廷一直重视江南，难怪辽东不被朝廷亲、不被皇帝爱。
真的是……太应该了。
“小爷，坐车不？”一黄包车在李如松跟前停下。
李如松定了定神，缓缓收回目光，问：“可以去巡抚署吗？”
黄包车夫愣怔了下，道：“小爷不是金陵人？”
“啊，不是。”李如松问道，“可是……只拉金陵人？”
“倒也不是。”黄包车夫问道，“去巡抚署，是去找海老爷的吧？”
李如松一惊。
黄包车夫笑着说：“我建议你还是直接去应天法院。”
“你是说……海老爷在应天法院？”
“当然不是，海老爷在巡抚署，可你找海老爷不就是为了打官司嘛？”黄包车夫一副我都明白的表情，“你们外地人来金陵，不是做生意就是打官司，你冲海老爷来的，可不就是打官司嘛。”
“……真不是，我是有其他事。”李如松耐着性子说。
“什么事啊？”
“……你拉不拉？”
“拉，从这里到巡抚署可不近，得一百文钱。”车夫说。
李如松暗暗咋舌，问：“宝钞行不？”
“当然可以。”
李如松懒得讨价还价，取出宝钞递上，而后上了黄包车……
小半时辰后，黄包车停下——
“小爷，到了。”
不到半个时辰就挣了一百文钱，金陵的钱可真好赚啊……李如松腹诽了句，走下黄包车，走向不远处的巡抚署。
“我是辽东都指挥佥事李如松，奉永……奉朝廷的指派，前来见海瑞海巡抚。”
李如松开门见山，并取出携带的官袍、官印，递给大门口的衙役。
这时代，几乎没人敢伪造官袍、官印，况且还是冲海老爷来的，再加上皇帝也在应天府，衙役核对了一下，奉还给李如松，解释道：
“海大人进宫面圣了，这会儿不在巡抚署。”
进宫面圣？李如松愕然，试探着问：“皇上在应天府？”
“李都指挥佥事不知道？”
“啊，我是从辽东过来的，并不知这些。”李如松压下震惊情绪，问，“我可以进去等海巡抚吗？”
衙役略一迟疑，客气道：“当然可以，李大人请。”
~
李如松坐在椅子上，喝着劣质茶水，一边想着皇帝来应天府是不是又要有大动作，想着自己是不是可以再表现一把……
既紧张，又期待，只觉时间过慢……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等到了传说中的青天大老爷。
“海大人，这位就是奉朝廷之命的李都指挥佥事。”衙役简单做了介绍，退了出去。
“下官李如松，见过海巡抚。”李如松行了一礼，如实说道，“下官是奉了永青侯之命，特来找海大人。”
海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道：“你不知道永青侯就在应天府？”
李如松：“知道，可下官不知道永青侯住在哪里，下官需要海大人告知。”
“原来如此……”海瑞缓缓颔首，“永青侯在皇宫暂住，不过现在再去皇宫稍晚了些，明日一早皇上就要去孝陵祭祖了，永青侯也是要去的，不若等祭祖结束，本官再引你去见永青侯？”
李如松恭敬道：“下官不急于一时，全凭海巡抚安排。”
海瑞颔首：“可有找好客栈？”
“还不曾，下官一进城就过来了。”
“如此，就住在巡抚署吧。”海瑞说道，“这样也方便。”
“是！”
“来人，给李都指挥佥事安排一间客房……”
海瑞吩咐完，便以公事为由离开了，急急赶向皇宫求证……
~
“李如松？”
“嗯，李成梁的长子，也是李成梁的投名状……”李青简单解释了一下，朝海瑞道，“是我让来的，祭祖结束，你放心带他进宫便是。”
海瑞称是，继而问道：“皇上，明日真不用臣……？”
“不用！”朱翊钧说道，“朕没来你顶，朕来了，朕来顶，而且这件事，你也顶不动。”
顿了顿，“爱卿年事已高，确实不宜再高强度操劳了，之后朕会安排其他人为你分担，不过你的职权朕会保留，如此可好？”
海瑞称是：“一切全凭皇上做主！”
朱翊钧轻叹一声，道：“应天府离不开爱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