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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军和第4军在南平城外会师的这一天，闽北的天气出奇地好。
天蓝得透亮，阳光照在山间的杉木林上，绿得发亮。南平城就在两条江交汇的地方，闽江和建溪，江水把城区切成几块，城墙沿着江岸蜿蜒伸展，灰黑色的城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城外的田野已经被踩得稀烂，两路大军的营帐从南北两个方向铺开，灰布军装的士兵们来来往往，炊烟从几十个灶台同时升起来，混着骡马的草料味，在城外的山谷里飘散。
李国胜从北面来，何书光从南面来。
两人在城西的一片河滩上碰了头。
李国胜骑在枣红马上，远远看见何书光从南边过来，身边跟着几个参谋，军装领口敞着，脸上还带着建瓯城下的灰。
两人同时翻身下马，在河滩中间站定。
何书光先伸出手，李国胜握上去，两个人的手都攥得很紧，晃了两下。
“老何，在建瓯打得漂亮啊。”李国胜哑着嗓子称赞了一句。
何书光咧嘴笑了一下：“你那一路也不慢，顺昌兵不血刃，省了多少弟兄的命。”
两人并肩往临时搭起的指挥所走，身后跟着各自军部的参谋。
指挥所设在河滩北面一片被砍平的竹林里，背风的山坳中，几根竹竿撑着一块防水布，下面摆了一张从浦城带过来的旧木桌，桌上铺着闽北的地图，四角用石头压着。
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分别是第7师师长吕戈、第8师师长康铮、第9师师长段屹峰，第10师师长张弛、第11师师长陈章、第12师师长林伟俦还有从余杭赶到的直属炮兵旅旅长孙德胜和飞虎队队长田家义。
孙德胜是前一天夜里到的，他带着二十四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和三十六门七十五毫米山炮，沿着李国胜走过的水路一路南下，炮队分乘几十条木船，在闽江上排成长龙。
他进门的时候，李国胜迎上去拍了他一把：“老孙，就等你了。南平城墙厚，没你这些重家伙，我们俩军长拿脑袋去撞城门？”
孙德胜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炮全到了，炮弹备了五千发。够不够？”
李国胜哈哈一笑说：“够了，太狗了，不够再想办法。”
田家义来得更早，他带着飞虎队两百号人，从浙南翻山过来的，走的路比何书光还窄还险。他蹲在指挥所外面的石头上，正拿匕首削一根竹棍，见李国胜和何书光进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李国胜问他：“伤好了没有？”
田家义左肩和右腿在鼓楼留下的枪伤还没利索，走路还有点瘸，但他把竹棍往地上一杵，说了一句：
“不碍事。爬城墙用不上腿。”
众人到齐，李国胜走到地图前面，把敌情先说了一遍。
方志行的情报加上两路侦察营带回的最新情况，南平城内的守军规模已经摸清了：日军约四千人，主力是安藤英介旅团残部和从建瓯逃回去的松本大队，加上闽北各地撤退下来的零散部队；伪军约五千人，多是本地强征和收编的杂牌。南平合计九千守军，兵力不少。
南平的城防也摸清了。
城墙是明清时期的老砖墙，高约十米，厚约六七米，虽然老，但结实。
日军进城之后又加固了一遍，在城墙上凿了射击孔，修了碉堡，城门外堆了沙袋和铁丝网。
护城河是天然的闽江水，水深流急，渡河攻城难度大。
城内的街巷也被改造成了防御工事，碉堡群和坑道连成一片，摆明了要死守到底。
“九千人，城高墙厚，又有江水当护城河。”李国胜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南平城，“硬攻的话，伤亡不会小。咱们从入闽打到现在，虽然伤亡不大，可也不是没代价。南平是闽北最后一战，得想个办法，既拿下来，又少填人命。”
他转头看了一眼在座的师长们：“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
吕戈先开口：“我的想法是集中炮火，把北城墙轰开缺口，步兵从缺口往里冲。老孙的榴弹炮厉害，打城墙没问题。”
康铮摇了摇头：“北城墙外面是开阔地，鬼子机枪架在城头，步兵冲开阔地就是活靶子。就算轰开缺口，鬼子在缺口两侧设交叉火力，冲进去也是送死。”
张弛说：“能不能从江面上绕？南平三面环江，水路多。咱们有船，趁夜从江上摸过去，从城后登岸。”
康铮又摇头：“江面是鬼子重点布防的方向。他们知道我们水路来的，闽江上下游都放了水雷和哨船，夜里江上起雾也不好摸。”
林伟俦站起身，提出另一个思路：“既然硬攻代价太大，不如分兵四面围困南平，切断所有通往城内的粮道、水源与通信。围而不打，慢慢耗，等到城内粮草耗尽，人心浮动，守军自然不战自溃。”
“围困之计，耗时太长，我们耗不起。”李国胜缓缓开口，目光投向地图西南方向，“岩崎义雄在永安、三明一带仍有日军机动部队，南边余汉谋的粤军虽然正在牵制他，但一旦发现我们久围南平，岩崎必定会抽调兵力北上驰援。福州的冢田浩二掌控沿海港口，随时可以海运部队沿闽江逆流而上增援南平。一旦拖到敌军援军抵达，我们腹背受敌，辛苦打到现在合围南平的战机，就会彻底丧失。”
众人沉默片刻，再度交换想法，各有考量，却都存在明显短板。
这时炮兵旅旅长孙德胜向前半步：“炮兵旅全体火炮已经就位，随时可以投入作战。无论各位选定哪个主攻方向，我部都能集中炮火，优先压制城头机枪阵地，摧毁城外明碉、炮兵观察哨，扫清步兵冲锋路上的障碍。但火炮有局限，深埋地下的暗堡、坑道很难一次性肃清，炮兵只能负责火力掩护，无法单独破城。炮兵旅一切行动，听从两位军长调遣。”
飞虎队队长田家义紧跟着上前，神色冷静：“飞虎队可以在总攻前夜，挑选精锐队员，借着夜色与山林掩护渗透至南平城郊。一来标记城墙薄弱地段、地下暗堡坐标，给炮兵提供精准射击参数；二来伺机切断日军城内的电话线、电报线路，打乱指挥通信；三来尝试接触城内伪军，传递策反消息，在总攻发起时于城内制造混乱，接应攻城部队。只是特种小队人数有限，不能单独拿下城池，全队全力配合大军行动。”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汇聚到李国胜身上，显然都知道李国胜应该有一个不错的作战计划。
李国胜俯身，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出完整的作战方案，开始讲解：“我有一个计划，计划分三步走。第一阶段，炮兵旅分批次发起打击，不急着一次性强行轰开城墙。优先清除南平城外前沿据点、日军炮兵阵地与各处观察哨，持续消耗守军弹药与士气，逐步削弱外围防御力量。第二阶段，飞虎队趁夜色渗透入城周边，标记暗堡坐标，暗中联络伪军内部不满日军的官兵，伺机策反，待到总攻打响，在城内制造骚乱，扰乱日军指挥判断。第三阶段，第4军在南平城东方向展开，大张旗鼓集结兵力，做出主攻东城的姿态，吸引城内日军主力全部向东调动。我第3军则抓住这个空档，作为主攻部队，从西南城墙防御相对薄弱的地段发起突击。”
李国胜顿了顿，把铅笔拿起来，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从城北的建溪北岸起，穿过一片被树林覆盖的山坡，绕到城墙东侧的一段凹角处。
李国胜用笔尖在那段凹角上敲了敲：“这里。东城墙和江水之间有一段凹角，地势低，城墙上的火力点最少。侦察营摸过了，那段城墙的砖缝松动，工兵可以凿开。凹角外面有一片芦苇荡，能藏人。”
李国胜把线继续画下去：“何军长的第4军从南面压，把南门和西门封死，不让鬼子往南跑。我的第3军从北面佯攻，把鬼子的注意力全吸在北门和西面。孙德胜的炮集中打北城墙和城内纵深，打得越猛越好。田家义的飞虎队跟我第8师的一个精锐团，从东面那片芦苇荡摸过去，从凹角处炸开城墙，突进去。”
李国胜抬起头来，看着何书光：“老何，你的第4军在南面，等北面和东面打响之后，从南门强攻。鬼子三面被压，南门就顾不上了。”
何书光盯着地图看了几秒，顺着李国胜的思路反复推演战局，片刻之后，重重一点头：“虚实并举，佯攻牵制，避实击虚，同时留有预备队防备援军，兼顾攻城与阻援。声东击西，三面开花。可以。”
吕戈和康铮也对视了一眼，点了头。
康铮补了一句：“东面凹角那个位置，我去。我带第8师上去。”
李国胜把铅笔放下，扫了一圈在座所有人：“那就这么定了。何军长在南面，我在北面，老孙的炮负责轰，老田的飞虎队跟我第8师从东面凹角突破。除此之外，专门抽调一个师作为总预备队，驻守外围，两件事：一是拦截南平城内敌军突围，二是警戒三明方向，阻击岩崎义雄北上的增援部队。今晚各师准备，明天拂晓动手。”
众人各自领命散去。
李国胜坐到桌前，从挎包里掏出电报纸，拿起笔，把南平作战方案一条一条写清楚，然后交给通讯兵：“发给顾司令。”
电报跨越闽北层层山峦，很快送达顾沉舟的集团军指挥部。
顾沉舟摊开这份来自南平前线的作战计划，逐字细读，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沉思良久，嘴角扬起一丝浅笑，他拿起笔，拟写回电：“方案可行。注意东面凹角突破时，炮火要延伸到位，不要让鬼子封住缺口。南门佯攻要真，不能虚晃。明日拂晓，等你们的捷报。”
这份回电经由电台传回南平城外的临时指挥部。
李国胜接过译好的电报，快速浏览一遍，抬起头看向帐内一众将领，声音铿锵有力：“总指挥批复，计划准予执行。各部即刻返回营地整备物资、检修武器，摸清各自作战区域地形。明日拂晓，南平攻城之战，正式打响！”
指挥部里只剩下李国胜和何书光两个人。
何书光靠在竹竿上，从兜里摸出两根烟，递给李国胜一根，自己点了一根。
两个人抽着烟，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何书光吐出一口烟，说了一句：“打完南平，闽区就剩三明和福州了。三明那边有余汉谋拖着，福州那个冢田浩二，听说已经在准备跑路了。”
李国胜把烟灰弹在泥地上，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一仗一仗打。先把南平拿下来，再想福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