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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原来恩公是官家!
京西南路,方城县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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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泽勒住战马,仰头望着方城县城楼上那面高高飘扬的岳字旗。
旗杆是新立的,粗麻绳还泛着青黄色,显然是刚砍下来的树干削成的。
城墙上士兵往来巡逻,甲胄鲜明,精神抖擞,正门大开,百姓挑担推车进进出出,一派太平景象。
宗泽拿马鞭朝城头一指:「老夫费了老鼻子劲,从夏邑一路打过来,见金人就杀,见寨子就拔,就是想赶在所有人前头拿下这座城,送给张叔夜当见面礼。攻城计划拟了整整两宿,连云梯从哪个方向架都想好了,结果到了城底下,城头插的是我自家前军统制的旗?!」
秦光弼仰头看了看那面岳字旗,又看了看宗泽那张黑里透红的脸,想笑又不敢笑。
王彦倒是没什么反应,两道浓眉微微皱起。
宗泽回头扫了两人一眼,两人齐齐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城墙上的垛口。
宗泽嘟囔了一句脏话,骂的是自己。
当初分兵时是他让岳飞留下来阻击金兀术,没想到这小子上名字上真有一个飞字,飞得比谁都快。
宗泽骂完之后又哼了一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扯,那表情像是被自己养的狼崽子咬了一口,疼是疼,可心里头他娘的舒坦。
「走!进去看看鹏举那小子给我留了什么好酒!」
宗泽帅旗一挥,夹紧马腹,朝城门催马而去。
秦光弼与王彦对视一眼,带兵跟上。
方城县衙前厅,烛火通明。
岳飞早早得报,便在县衙门口迎接宗泽一行。
宗泽一屁股坐在藤椅上,端起岳飞递来的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汤从嘴角溢出来,笑骂着质问岳飞:「鹏举,你给老夫说实话,你是不是长翅膀了?夏邑到方城,老夫一步没歇,半路还顺手拔了金人两个寨子,结果你小子带着三千人,不但比我早到,连城都拿下来了。三千人,三千人拿下方城!你知不知道老夫这一路怎么过来的?金人的斥候像苍蝇一样跟着,甩都甩不掉,白天打,夜里也打,老夫的腿都跑细了一圈!」
宗泽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虽然这话每一个字都听着不顺耳,甚至带着几分骂人的糙劲儿,可秦光弼和王彦都听出了话里的味道,实际上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
秦光弼听了这话,心里暗笑。
老帅又在吹牛了。
夏邑到方城一路上的金人寨子加起来也不到三个,他顺手拔了「两个寨子」这种话,每次都说是「顺手」,其实每次都是专门绕路去打。
他跟宗泽快十年了,太了解这老头的脾气。
明明是他自己打仗上瘾,非要绕路去打金人,导致走得慢,到了岳飞面前却偏要说不服,说这小子「长了翅膀」。
与秦光弼心思比较坦荡不同,王彦的反应就有些复杂了。
宗泽的人都知道这两人貌合神离。
每次宗帅夸岳飞,他心里就堵。
实际上,他跟岳飞没有私仇。
但每次听见宗帅用这种语气提起岳飞,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带的八字军。
八字军也能打,在太行山上跟金人周旋了大半年,没丢过一座寨子。
可宗帅提起八字军的时候,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老子被自家狼崽子咬了一口还乐呵呵」的语气。
岳飞有本事,他认。
可岳飞走得太快了,快得让人追不上,追不上就会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
岳飞其实也不傻,自然看出了王彦的不满,但他没工夫计较这些,毕恭毕敬立在案前,宗帅要是真生气,那是拿马鞭子抽人的,不是端着茶碗骂娘的。
用这种口气骂人,说明老人家正在兴头上。
等宗泽絮叨够了,岳飞才开口道:「宗帅息怒。末将能拿下此城,另有隐情。」
当下便将活捉完颜宗望的始末详细说了。
客观来讲,岳飞完全可以不用说得这么详细。
若是一般爱抢功的人,早就三言两语把别人带过,浓墨重彩夸自己如何神勇,如何果决。
旁人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反正仗打赢了,谁还能去细究每一支箭是谁射的?
可岳飞没有。
他本来就屡立战功,犯不上为这些事添油加醋。
可能正是岳飞这一闪光点,才让宗泽格外看重。
听罢岳飞的讲述,宗泽手里的茶碗顿在半空,秦光弼瞪大了眼,王彦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宗泽再三确认后,霍然起身,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落。
「好!好!好!果然是骄兵必败!你我今日便南下邓州,去寻张叔夜,老夫倒要看看,邓州是怎么样的铜墙铁壁,能挡住金国五千大军。」
岳飞道:「宗帅莫急,张枢密此刻就在县衙后堂。」
宗泽大喜:「你便在前引路,老夫这就去见张叔夜。」
刚迈开脚步,岳飞忽然又说了一句:「孟太后也在。」
「什么?谁?孟太后?」宗泽笑声一收,埋怨道,「你这小子,太后在此,你何不早说?让老夫这副模样见太后?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宗泽是山里头钻出来的野人!」
又拿手抹了把脸,胡子扎手,头发被头盔压得变了形。
宗泽一边骂一边手忙脚乱地整衣甲,腰带紧了又松,领口理了又理,越理越皱,最后索性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露出满头乱糟糟的白发,比刚才更像野人了。
秦光弼和岳飞对视,都在一旁嘀咕着,老帅在战场上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好容易整理差不多了,当下便由岳飞引路,宗泽丶秦光弼丶王彦三人随行,赶往孟太
后暂居的后堂去问安。
路上王彦和秦光弼还在交换眼神,虽没明说但都读出了对方的意思。
太后是想去问安就能问安的吗?
咳咳咳..
方城县衙后堂。
张叔夜前日便从邓州赶到方城,一来有太多军情要向官家面陈,南阳周边的金兵动向丶内乡丶镇平丶邓州城的布防丶常平仓存粮调配丶新编兵马的操练进度,每一桩都需要官家亲自过目。
二来,他听说宗泽也到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宗泽此人倔,急,认死理。
两万义军往邓州一摆,粮草怎么分,防区怎么划,谁节制谁,哪一样都够他头疼好几天。
不过他倒也盼着宗泽来。
自己手下的兵太稳,稳得有点窝囊,缺的就是宗泽那股子疯劲。
一个稳一个急,捏在一起才能打硬仗。
还有孟太后,听到官家到达方城后,一刻也坐不住了。
邓州到方城不过两三天路程,她让人备了马车连夜赶路,还是由李世辅护送。
到了方城一掀帘子便拉着赵鸣的手不放,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眶红了又红,嘴里反覆念叨「瘦了瘦了」。
赵鸣扶老人家坐下,孟太后攥着他的手不肯松,说这些日子每天夜里睡不着,就盯着房梁数更漏,怕他在外面有个闪失。
「你下回再出门,得带上哀家。哀家虽然老了,不能上马打仗,但看着你吃饭,总比在邓州干着急强。」
赵鸣起初还不太明白,孟太后为何会对赵桓有这么深厚的感情。
按说皇室之中,父子相疑丶母子反目的事多了去了,哪来那么多真情实感?
可他思来想去,渐渐品出了些味道。
孟太后对赵桓的感情,实际上是一种对「家族唯一独苗」的珍视与使命感。
赵佶儿子虽多,可能名正言顺坐在皇位上的,就只有赵桓这一个。
赵桓若是死了,赵宋的香火便断了大半。
至于康王,在孟太后眼里,那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
所以她死死护着赵桓,不是因为她多爱这个侄儿,而是因为她必须护着赵宋皇统的延续。
这份心思,说是私心也可,说是大义也罢,反正复杂得很。
赵鸣请孟太后列席第一次御前会议,以示对长辈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皇权合法性的背书。
孟太后推辞了两句便应了,说哀家不发言,就坐在旁边听听。
刚坐好又道:「朝里是有几个老顽固的,他们若是胡言乱语,自有哀家替你主持公道」
O
赵鸣心理好笑,刚才还说不说话呢,转眼又要主持公道了。
也好,自古恶人自有恶人磨。
你们这帮文人士大夫不怕官家,还能不怕太后?
要知道,宋朝的太后,一个个的,没一个善茬。
太后撒起泼来,谁也没办法。
后堂里的人各自坐着,陈过庭正与司马朴低声交谈,吕好问在一旁闭目养神,张叔夜
和李若虚翻着舆图。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着一个苍老粗豪的嗓门:「都走快些!磨磨蹭蹭的,太后还等着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扫向门口。
赵鸣听说宗泽来了,对身侧的陈安道:「请。」
岳飞将宗泽引至后堂,自己却没进去。
这种地方,不是他该站的位置。
东京还没陷的时候,他这种前军统制,进枢密院都得先在廊下解刀。
如今孟太后亲自坐镇,里头不是宰执就是名士,他一个带兵的统制,能守在门边听令,已经算抬举。
宗泽掀袍跨进门槛。
岳飞垂手退到廊下,下意识往里扫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他浑身血一下凉了。
主位上坐着个人。
灰布袍子笔挺,旧斗笠搁在案角,连斗笠边沿那道裂口都还在。
岳飞认得。
那是当初在张叔夜营里,夜里陪他蹲在火堆边烤冻饼的人。
那天军里断粮,伙夫只熬出半锅稀得照见人影的粟米汤。
那人端着破陶碗,低头喝了一口,还笑着说:「东京城樊楼一席酒能值几十贯,真论起来,还不如这口热汤实在。」
当时还笑人家不像个读书人。
哪个读书人能把饿了两天的杂面饼吃得那么香。
可现在。
孟太后坐在他左手。
张叔夜坐在他右手。
陈过庭丶吕好问那些平日眼睛长在额头上的相公,一个个安安静静坐在下首。
满堂寂静,神色肃穆庄重。
只有主位上那人,看似悠闲的坐着。
岳飞喉咙忽然有点发乾。
他张了张嘴。
「恩————」
后头那个「公」字,死活出不来,又想起当初自己大逆不道的话来:「东京那帮人要真会守城,也不至于让金人骑马跑进宣德门。」
这可是他岳飞说过的话。
那人当时正低头拨炭火。
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火星「啪」地炸开一点。
随后才慢慢道:「也未必人人都想丢东京。」
他那时还不服气,说道:「不想丢?城头摆六甲法,拿黄纸符水挡女真铁骑,这也叫不想丢?」
他当时说得直冒火。
旁边几个兵卒都不敢接话。
只有那人低头笑了笑,端起缺口酒碗喝了口浊酒。
岳飞现在才反应过来。
那不是幕僚在替官家说话。
那是官家本人。
岳飞只觉得两条腿发麻。
他打过金兵,爬过死人堆。
可现在,他宁可再去城头挨一轮金人重箭,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刻,甚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就在岳飞无地自容,忍不住又偷偷看了「恩公」一眼时,他看到了「恩公」看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与看其他人时不一样。
没有权威,没有高高在上,甚至没有任何君臣之分。
那是一种老朋友的眼光,像从前在张叔夜营中喝酒骂娘时一样。
岳飞心中最柔软的那个地方,还是被触动了。
他又想哭又想笑,却死死忍住了。
然后默默退了下去,不能在此时让「恩公」。
不,让官家,为难。
同样的,赵鸣看到了岳飞那一瞬间的失态,还有忍住泪意后默默退下去的背影。
但他没有出声叫住他,也没有用眼神挽留。
有些事,急不得。
岳飞需要时间去消化。
消化「恩公」变成「官家」这个事实。
强行把他留在殿里,当着众人的面让他调整心态,只会让他更难受,更无所适从。
赵鸣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
门厅内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乾嚎。
「陛下————」
宗泽腿一软,竟然双膝跪了下去。
这个以强硬着称的天下兵马副元帅,此刻哭的像个孩子。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官家那张脸。
像生怕下一眼,人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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