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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东西路,夏邑县。
宗泽骑在马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伸手揉了揉后腰。
六十八岁了,连续骑了两天的马,腰像断了一样。
岳飞策马走到宗泽身侧:「宗帅,要不要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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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泽摇摇头,眼睛盯着前方的官道:「不歇。早到一刻是一刻。」
说着,宗泽从怀里掏出一个干饼,咬了一口,饼太硬,硌得牙疼。
岳飞递过水囊,宗泽接过来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眼睛盯着西边的山顶的云。
岳飞问:「宗帅,您说官家真的在张枢密军中?他们都说是谣言,不可信。」
宗泽道:「在不在,去了才知道。那年在磁州,金人造谣说我死了,我不也活得好好的?官家要是真能从金营逃出来,那是天不绝大宋。若是逃不出来……那老夫就去金营把他救出来。」
「嗯!」
岳飞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队伍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转过一片竹林,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游骑兵翻身下马:「报!前方十五里,发现大批金人骑兵,约莫两千人,没有旗号,不知是哪支部曲,正朝徐州方向疾驰而去!」
宗泽眉头一皱:「往徐州方向去?金人这是要干什么?」
岳飞虎目圆睁,抱拳道:「宗帅!不管他们有什么勾当,肯定不是好事!末将去邓州是为寻官家丶杀金狗,路上遇到金狗,岂有不杀之理?」
「说得好!」宗泽沉吟片刻,「你带前军本部三千人,往东挡住他们。本帅率中军随后便到,切莫贪功冒进!」
......
夏邑县南,濉河东岸。
天色将明未明时,一个金人斥候飞骑回报:「前方不到十里,有宋军拦路!」
金兀术勒住马,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了两下才落下。
「哪路的宋军?」
斥候答道:「像是路过的,旗号上是个『岳』字,约莫三千人。怕是宋人的前军。」
「岳?是谁?」金兀术实在想不起来,岳字旗是哪路宋军将领的旗号?
那斥候又道:「五里开外,还有一路宋军,黑压压一片,少说两万往上。旗号打着一个『宗』字。」
宗泽?
金兀术攥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一瞬。
自金军南下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各路宋将望风而逃的占多数,能正面硬扛的没几个,宗泽这老匹夫算一个。
粘罕在怀州城下被他挡了十几天,斡离不在开德府跟他对峙过月余,金军营中提起「宗泽」两个字,老兵都要骂一声「那老疯子又来了」。
这老匹夫不是能打,是太能打。
不是不怕死,是根本不在乎死。
金兀术将马鞭往靴筒里一插,拔出铁骨朵。
「他拦他的,我冲我的。传令,锋矢阵,跟在我马后。冲过去算活,冲不过去,死也要拉上三个垫背的!」
金兀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晨光刺得他眯起眼,但他还是看清了对面的岳字军。
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一支宋军。
那些宋兵蹲在盾牌后面,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没有一个人在交头接耳,像一道铁铸的栅栏横在官道中间。
三次冲锋下来,令金兀术大吃一惊。
那岳字军凶猛异常,完全不是宋人士卒唯唯诺诺的打法,那步兵方阵怎么冲都不乱。
从黎明杀到正午,反倒让自己的人马折了将近五百人,却始终没能突破夏邑防线。
金兀术红眼了,他是去救人的,不是在这里和宋军打消耗战的。
情急之下,手中铁骨朵横于鞍前,目光越过横七竖八的尸体,盯住了宋军阵前那面岳字旗下的将领。
那人身形挺拔,肩宽背厚,提枪立马,也在看他。
两双眼睛隔着百余步的距离撞在一起,谁也不认识谁,但都从对方的旗号和气势上看懂了,这是对面的主将。
「擒贼先擒王!」
金兀术夹马冲出,披风在身后扯成一面抖开的黑幡。
「擒贼先擒王!」
岳飞同时催马迎上,马蹄踏碎满地断矛残盾。
两马相交,铁骨朵与沥泉枪当的一声撞在一处,火星迸溅,两人虎口同时一震。
错马回身,金兀术抢先变招,铁骨朵横扫岳飞腰间,力道沉猛,破风声先于人已到。
岳飞拧腰避过,枪尖借势刺向金兀术面门。
金兀术仰身堪堪躲过,枪锋擦过护心镜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这一枪若扎实了,贯通伤加碎骨,神仙也救不回来。
你来我往四十回合,金兀术的力道开始跟不上出招的节奏。
他已在乱军中冲杀了半日,体力耗了大半,铁骨朵越挥越沉,呼吸粗重如牛喘。
又一回合错马而过时他知道再打下去扛不住了,拨马退开几步,喘着粗气,忽然朗声一笑。
「好枪法!宋人也有这般勇将!」
岳飞也收了枪,胸膛剧烈起伏。
「你也不差!岳某领教了!」
两人都不认识对方的脸,却都把对方的勇猛记在了心里。
金兀术无心恋战,准备想办法绕开这支岳字军,便在此时,传令兵从南边绝尘而来,滚鞍下马时声音都劈了。
「四郎君!二太子他……他真的被俘了!目前下落不明!」
金兀术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兴许是谣传,二哥不会出事的。
可当他亲自派出去的斥候,结结巴巴地说出「二太子下落不明」时,他心里的那根弦,断了。
他清楚,就算现在能冲破眼前这支宋军的防线,一路杀到徐州,杀到云龙山,也晚了。
人都不在了,他去救谁?
「消息……确不确?」
传令兵递上一封粘有暗红血渍的军报。
军报上的字写得潦草,大意是:赵构在邓家村设伏,范琼临阵倒戈,所带三百亲兵全部战死,二太子被俘,去往何处不详。
金兀术将军报攥在手里。
赵构!
那个在滑州被他追得帽子都跑丢了的赵九,居然在云龙山设局抓了二哥?!
金兀术蓦地望向烟尘滚滚的南边,牙咬得铁紧。
小时候父亲教他骑马,他从马上摔下来。
父亲站在旁边训斥道:「你连马都骑不好,将来怎么领兵?」
他抹着眼泪爬起来,二哥把他抱上马背,说:「走吧,哥带你回家!」
可他现在没办法把二哥带回家!
伐辽灭宋,他打了一路胜仗,从来都是他把别人追得满地跑。
今日!
第一次被人堵在路上过不去!
堵他的人还是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无名之辈!?
「四郎君!宗泽的兵又压上来了!」
旁边一个谋克指着东边腾起的烟尘喊道。
金兀术眼睛火辣火辣的,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骨朵。
「传令,收兵!」
随后拨转马头,又回头往南望了一眼,咬着牙吐出两个字:「赵!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