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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群魔乱舞(来自‘枪火炎焱燚’的打赏加更)(第1/2页)
偏将缓缓转过身,看着营中那些陆续起身围过来的兵士。
雨幕模糊了他们的脸。
有人正揉着惺忪睡眼,有人打着哈欠尚未清醒。
也有人已将驿卒的话听了个真切,脸色便一分一分地白下去,白得像那驿卒一样,再无血色。
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整个校场都炸了锅。
三百来人挤在泥泞的校场上,七嘴八舌地吵成一片。
“咱成前朝余孽了?”
“你算个球的前朝余孽,你现在是叛军。”
“那还打不打?新皇帝还给咱发饷不?”
“你是不是傻?咱们杀了人家的亲弟弟!”
“那不是奉命行事吗!咱昨儿个哪晓得他跟皇帝是一窝的!”
“你跟皇帝说不知道?你当皇帝跟你讲理?”
“那跑罢!趁他们还没打过来……”
“往哪跑?粮草呢?盘缠呢?”
“要不投降罢!新皇总不能把咱全杀光了……”
投降?
上哪儿投降去?
杀了新皇的亲弟弟,这仇比天还高,哪个皇帝能咽下这口气?
就算新皇为了收拢人心明面上赦免了他们,暗地里也决计不会留他们活路。
退一万步说,便是新皇当真宽宏大量不计前嫌,他身边那些刚刚打了天下的骄兵悍将呢?
那些从龙之臣正愁没有机会表忠心呢,杀了他们这群余孽,岂不正是现成的投名状?
可若是不投降……
逃吗?能逃到哪里去?
偏将还在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便看见那驿卒瞪大了眼睛仰面倒在泥水里,脖子上一道深深的血口子,正汩汩往外冒血。
旁边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伍长,手里攥着一把滴血的短刀,呼吸粗重。
“你疯了!”偏将吼道。
伍长把刀往地上一摔,刀身没进泥里半截。
他声音嘶哑:“不杀他,他回去报了信,到时候咱们都跑不掉!”
“将军,”他说,“事已至此,投降已是死路一条。不如趁着消息还没传开,咱们……”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偏将听懂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营中再次沸腾。
有人破口大骂那伍长,说他疯了,杀了驿卒便是断了所有人的退路。
有人则沉默着,目光闪烁,似乎在盘算伍长那番话有几分道理。
更多的人只是站在原地,茫然无措地看着四周,像一群钉死在暴雨中的木桩,茫然无措。
然后,第一个人动了。
那是个在营中混了十几年的老兵油子,向来见风使舵,最精于审时度势。
他一声不吭地转身回了营房,片刻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出来,猫着腰便往营门口溜。
没有人拦他。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回过神来往屋里钻,翻箱倒柜地找值钱的东西。
有人红着眼冲出去掀了马厩,抢了马便要往外跑。
有人站在原地面如死灰,一动不动。
营门口的人越挤越多,有人推搡,有人喝骂,有人被推倒在地,在泥水里挣扎着爬起来又被人撞倒。
偏将站在点将台上,大喊了几声,声音却被雨声和喧哗声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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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拔出刀来,在空气中挥舞了几下,可根本没有人看他。
营门被挤开了。
混乱之中,揣着刀的兵丁像决了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地灌入渠县的大街小巷。
然后,这场溃散便彻底失了控。
有人在逃。
他们背着包袱低着头,只想趁着消息还没传开,城中还没乱起来的时候赶紧出城,离这渠县越远越好。
有人在抢。
这些人想着反正也要跑路了,何不临走前捞上一笔?
他们踹开沿街店铺的门板,把柜台里的碎银子、货架上的布匹粮食一股脑往怀里塞。
掌柜的若是敢拦,抬手便是一刀。
伙计若是敢喊,抬手也是一刀。
有人在争。
有两个兵丁为了一个包袱在街心扭打在一起,滚在泥水里,骂得不堪入耳。
其中一个忽然摸出匕首捅了对方一刀,抢了包袱便跑。
跑出去两步,他又跑回来,拔出匕首,揣进怀里。
有人在奸淫。
一个兵丁翻墙进了城南一户姓赵的人家,当时屋里只有个年轻的媳妇带着三岁的孩子。
待邻居听见动静赶过来,那媳妇已经吊在了房梁上,孩子蜷在墙角一声不哭,像是吓傻了。
兵丁掳了些细软从后门溜了,临走还踹倒了灶台上的锅。
有人在青楼里白嫖。
几个兵丁嘴里喊着“官爷征用,闲人回避”,一边踹开了留云馆的大门。
姑娘们吓得尖叫着往楼上跑,却被追上去堵在了走廊里。
有人在放火。
大约是抢得太急碰翻了油灯,城东一间铺子冒起了黑烟,火苗舔着房梁窜上去,在雨幕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有人在吃。
一个瘦猴似的兵丁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从烧饼铺抢来的一摞烧饼,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他一边嚼一边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人,像一条护食的野狗。
也有人什么都没做。
那些人昨夜听了偏将那番话,本就觉得这些年干的不是人事,今日见同袍们又发了疯,心里既愤懑又无力。
而他们既不想跟着抢,也不敢站出来阻拦,于是便只是背着自己的行李,低着头快步往城门走,只想着早些离开这鬼地方。
还有那么两三个人,是当真站出来拦了。
其中一个姓周的什长,年纪不小了,从前在老家时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才来投的军。
他平日便看不惯营中那些人的做派,只是人微言轻,说了也白说。
此刻反正都要跑路了,他看见几个兵丁正把一对母女往巷子里拖,脑子一热便冲了上去。
“住手!”
他拔刀挡在那对母女面前:“你们还算是人吗!”
那几个兵丁愣了一下,随即哄堂大笑。
“周老头,你在这儿装什么好人?”
其中一个歪着嘴笑:“平日跟着将军出城砍脑袋的时候,你不是也砍了?这会儿倒充起英雄来了?”
周什长涨红了脸,手里的刀在发抖,脚却没有挪开。
这件事后来如何,没有人知道。
雨太大了,把一切都罩在了灰蒙蒙的雨幕里,看不清,也听不真。
只隐约有几声金铁交击的脆响从巷子深处传出来,然后便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