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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反客为主(来自‘钻被窝了’的打赏加更)(第1/2页)
渡口又恢复了寂静。
沈回仍立在岸边,目光落在河心那一圈圈渐渐消散的涟漪上。
木船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逐渐隐入对岸的柳烟之中。
陆欢一直坐在他身后的石头上,双手托着腮,两条小腿在石头边沿晃来晃去。
她方才听沈回和那三人说话,听得云里雾里,满肚子的疑问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你们方才说的都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沈回低头看她,笑了一笑。
“说的是修行。”
“修行?”
陆欢歪着脑袋:“修行不是打坐练气么?怎么又说起了花呀、藤呀、蛛网呀,还有那条河?”
“只是打个比方。”
沈回抬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人这一身,便是一口灶。打坐也好,练气也罢,说到底,就是要将散逸于外的心神收归己身。”
陆欢:“……”
沈回看她一脸茫然,也不恼,只笑着解释道:
“道门里叫‘结丹’,佛门里叫‘明心见性’,说穿了就是收束心神,用来让自己这座炉灶烧得愈发旺盛。”
陆欢眨了眨眼睛:“这跟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
沈回低头看她,语带笑意:“因为我方才说的那些,都是他们三人各自教会我的道理,而我不过是还给他们罢了。”
陆欢一听,更糊涂了:“他们教你?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沈回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一路行来,他们便如三面镜子。你听他们说什么、怎样说、说的时候眼睛往哪里看,便能看出许多门道来。”
陆欢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有些怀疑地问:“那……你都看出什么门道了?”
“见其形,则情障顿消。”
“情障?”
陆欢念着这两个字,欲言又止。
沈回望着远处河面上碎开又聚合的日光,语气平淡:“便是情劫。”
说着不待陆欢提问,继续解释道:
“譬如一个修行人,遇上了一个让他‘愿为之付出性命’的人。”
陆欢想了想:“所以呢?”
沈回敛了笑意,缓缓道:“炉灶瞬间倒转,大火全朝外烧。”
陆欢两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好像怕自己的灶膛也突然翻转过来似的。
沈回的声音沉了下来:“一个修士,倘若将己身性命所托,尽数系于外人。彼一笑,则天宇廓清;彼一颦,则地维崩裂,那他便从此不再是自己的主人。”
陆欢听得迷糊,过了好一会儿才愣愣地问:“那……这很不好么?”
“在修行中,这叫做‘神漏’。”
沈回道:“心神之漏,比精血之漏严重百倍。你想,一个原本自我圆满的道体,忽然变成了寄生在别人身上的生魂,那还修什么道?”
“就像……”
陆欢努力地想了想,把方才看到的事情串了起来,“就像柳青喜欢白芷?白芷喜欢她师兄?”
沈回点了点头。
“如今他们修为尚浅,这些许神漏还看不出大害。”
他顿了顿,语气转重了些:“可若来日筑基,甚至结丹,到了那紧要关口,心神不能自守,整日里被外头的人牵得团团转……”
他摇了摇头:“那便别说精进了,便是原先攒下的那点修为,怕是也要烟消云散。”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陆欢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意为气之帅。”
沈回说:“你的主帅都跑到旁人身上扎营了,体内的千军万马自然是群龙无首,修为不退已是万幸,还谈什么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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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欢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又问:“那他们三个,要是想不通会怎样?”
“想不通……”
沈回望着那条白水河,平淡开口:“那便一辈子都别想结丹。”
沈回话音未落,河面忽然静了下来。
那安静来得毫无征兆。
方才还有细碎的浪花拍着岸边的石头,水声潺潺不绝,此刻却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舌,陡然间没了声息。
河面上的波纹一层层地收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水底伸上来,将整条白水河捋得平平整整,光滑如镜。
陆欢“咦”了一声,从石头上跳下来,凑到岸边探头去看。
只见日光斜斜地照在水面上,连一丝皱褶都没有,倒映着天光云影,似真似幻。
那倒影里渐渐地多了一样东西。
水底深处浮起一个轮廓,起初模糊得像一团洇开的墨,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陆欢定睛一看,忽然叫出声来:
“河神娘娘!”
水中那女子从水底缓缓浮起,赤足踏在水面上,衣裙却不湿。
那模样与岸上河神祠里那尊塑像一般无二,眉目温婉,面容姣好,唇边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沈回也看见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白鲤身上,这一看不打紧,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白鲤通身上下裹着两层气机,泾渭分明地缠在一处。
一层是浓郁的香火愿力,澄黄温暖。
另一层却是淡青色的妖气,被那层香火死死地压着,透不出去。
二者交缠却不交融,彼此之间隔着一道若有若无的界线。
倒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却不肯合流,各自占着半边河道,互不相让。
白鲤开口了。
第一句便是:“道长救我。”
陆欢听了一愣,抬头看了看沈回,又看了看白鲤,脸上的惊喜之色慢慢变成了担忧。
沈回没有急着答话,只盯着她看了几息,才缓缓道:“怎么回事?”
白鲤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道:
“道长可还记得,当初我盘踞在这具躯壳之中,借形修行。那时候只求图个方便,有个人的模样。”
沈回点了点头,等她继续说下去。
“起初都好好的。我依你教的,在河里替人寻回落水的物件,救过落水的孩童,也替沉船的人家打捞过遗物。”
“沿河的百姓感激我,便在岸边立了祠,烧香供奉。”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我想着这是好事,受人香火,便替人消灾,天经地义。可谁知这具躯壳受了香火供奉,竟渐渐生出了神异……”
“起初只是些微征兆,我的手脚偶尔会自行动弹,仿佛有人在背后牵着我的筋脉。”
“那时我并未在意,只当是香火愿力灌入体内时引起的异样。可日子久了,它自己动的时候越来越多,我便渐渐察觉出了不对。”
沈回若有所思:“她自行其是之时,都会做些什么?”
“巡河。”
白鲤说,“每日清晨,不管我愿不愿意,它都会准时起身,沿着河道巡视一遭,听那些香客在祠中祷告……”
白鲤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还有替落水的人寻回财物,春汛时驱使大鱼跳上岸来,供那些百姓捡拾……”
沈回听着,点了点头:“这些事,你原本不愿做么?”
白鲤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自己苦笑了一声:
“一开始是愿意的。可慢慢地,就变了味。”
“如今不是我想做才做,而是它拖着我做。我不仅驱使不了它,甚至连离开这副壳子都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