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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时家把河滩地圈起来那天起，村人们就没断过议论。有人猜是要盖新房，有人说许是要挖塘养鱼，直到院墙拆了脚手架，大门虚掩着露道缝，村长才揣着满村人的好奇，领了张大爷几个老伙计寻了过去。
“时田，在不在？”村长朝着门缝喊了两声，里头就传来时老大的脚步声。见是村长和几位长辈，时老大赶紧敞开门，笑着往里头让：“村长叔，您几位咋来了？快进院里待会。”
村长没挪步，直截了当问：“大家伙都瞅着你家忙活这些天，到底是盖了啥？”
时老大也不藏着，手一引：“您几位进去瞧瞧就晓得了。”
一进院，二十个青砖垒的猪圈齐刷刷排在那儿，方方正正，看着就结实。张大爷指着墙缝叹：“好家伙，这都是用青砖砌的？”
“我娘说的，青砖禁得住淋，赶上连雨天也不怕砸着猪。我家地多，多养几头猪，到时候猪粪能肥田。”
“那这么些猪，喂啥呀？”有人又问。
“红薯渣渣。”时老大答得干脆，见众人愣神，又补了句，“就是做红薯粉剩下的废料，扔了可惜，喂猪正好。”
这话一出，老人们都不吭声了——谁都知道红薯粉是老时家的手艺，人家用废料喂猪，那是会过日子，再问就多余了。
倒是时老大主动开口：“今年秋天我家还做红薯粉，谁家要是有多余的红薯，尽管卖给我家，按市价算，不亏大家伙。”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张大爷先动了心：“那不管多少都收？”
“有多少收多少！”时老大拍了胸脯。
这下老人们都待不住了，哪还有心思看猪圈，转身就往家走——得赶紧多育点红薯苗啊！路上有人拽着村长琢磨：“咱村挨着山，红薯这东西插哪儿活哪儿，不如去山里开荒？当年老时家还在深山里种出玉米呢，红薯指定行！”
村长摸着下巴点头：“我看这事能成。”
有人又犯嘀咕：“就是税官来的时候，您可别多嘴。”
“放心！我是一村之长，头一条就是为村里人打算。”
几句话定了主意，村里勤快的人家就忙开了。把自家田地里的活计拾掇利索，只要得空就扛着锄头往山里去，砍杂树、拔野草，汗珠子砸在地上，嘴里却哼着小调——想着秋天能多收红薯换钱，再苦也乐呵。
打从这天起啊，村里头就再听不见娃们疯跑的嬉笑声了。
你猜咋回事？原来各家各户的大人都把娃子们揪到荒地里去了。要么挎着捡干草，要么抠石头子儿，一个个小不敢吭声，只跟着大人的身影在山地里挪。
狗蛋听说这事儿，当下就把土根往赵寡妇怀里一塞，扯着小草、扛上锄头就往山里奔。俩人在离村不远的地方寻着块空地，没日没夜地刨土开荒。
更有意思的是，狗蛋每天收工都要绕到老时家的地头转一圈——蹲在地头瞅着老时地里种的是花生还是玉米。
眼瞅着农历四月一到，地里的冻层在不知觉中就化透了，脚踩上去软乎乎的，满是土腥味。再看那山上的树，先前光秃秃的枝桠，不知啥时候冒出了嫩绿叶子，黄绿相间的，像极了那些精神头足的老人，一夜之间就长出了新头发。就这么几天功夫，整座大山都换了模样——满眼的绿铺开来，连风刮过都带着股子清新劲，再不是冬天那副萧索样子了。
老时家也到了最忙的时候——家里一下多了三十个下人，连那两头小牛，今年也跟着加入了犁地的队伍。
地里顿时热闹起来：四头牛、一头驴在田埂上排开，踩着田垄来回走。那两头老牛最是省心，不用人牵也不用鞭子抽，自己走得笔直；倒是俩小牛犊没经验，走几步就歪歪扭扭。下人里最小的半大小子，二十九和三十，攥着缰绳在前头引着小牛，遇上小牛耍赖不走，就得扬起小鞭子轻轻抽上一下。
正犁着地，老牛忽然“哞——”地叫上一声，声音浑厚，像是瞅着小牛淘气，在旁教训：“好好干活，别偷懒！”
老时家家里是另一番光景——女人们各有各的营生：有的抱着娃在院里哄，有的围着灶台忙做饭，还有的在河滩的猪厂挎着泔水桶去喂新添的五十头小猪和一群嘎嘎叫的小鸭子。作坊里暂时没活计，几个肚子没有怀孕的媳妇就扎在菜地里整田种菜，地已经被汉子们提前翻好，我撒种我搂平，比去年忙乱的时候利索多了。
这天，大牛村二十来个后生扛着锄头找上门，齐声问：“时家大叔，今年还招不招长工？”
时老大摸了摸下巴琢磨片刻，大手一挥：“招！去年咋干，今年还咋干！”
有了后生们帮忙，老时家种地的速度一下提了上来。只是撒复合肥这活计，始终是时老大、时老二、时老三兄弟几个亲自上手，旁人碰都不让碰。
后山育苗的活儿由时海、时仁挑着，他俩身边还跟着几个新买的半大小子——俩人手把手教，哪样土适合育红薯苗，西瓜籽要埋多深，菜苗间距留多少，连葵花籽咋摆能出芽齐，都讲得明明白白。不几天，红薯、西瓜、各色菜苗，还有一排排葵花籽，就都安安稳稳种进了育苗炕里。
家里的事不用时雯挂心，时老太索性拉着她去县城小住——新买的那处宅子，她还没正经住过呢。
到了大宅门口，时义上前叩门。看门的小厮瞅着三人眼生，没敢放行，只让他们在门外等着，自己转身一溜烟跑进去给任雅报信。
任雅一听说“有老太太带着姑娘来”，心里立马有了数——准是时老太和时雯！她慌得连手里的帕子都忘了放，起身就往门口迎，人还没跨出二门，声音先飘了过来：“阿奶，可是您来了？”
“是我，怎么，这门还不让我进了？”时老太故意板着脸打趣。
任雅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一把挽住时老太的胳膊，语气又软又娇：“阿奶您说笑呢！我是说您该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好带着人在门口候着您呀。”
“就你嘴甜，倒成了我的不是了。”时老太被逗得眉开眼笑。
“阿奶，您尽拿我寻开心。”任雅撒着娇，引着俩人往院里走，边指边介绍，“这是三进大院，屋子也宽敞。您瞧瞧这雕栏、这花木，多精致。”时老太顺着她指的方向瞧，越看越满意，可又忍不住嘀咕：“房子是好，就是咱家人口多，真要全来住，这地方怕是还不够。”
她话音刚落，任雅立马接话：“不够住咱就再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