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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时家的堂屋里，刘氏手里捏着针线活，却半天没缝上一针。她坐不住，隔一会儿就起身走到门口，伸着脖子往院门口的方向望，嘴里还念叨着：“怎么还没到呢？”转回来没坐一会，又忍不住要起身。
一旁的时老太瞧着她这模样，笑着劝道：“你急什么？外面下着雪呢，路不好走，马车肯定慢。依我看，怎么也得快到午饭时辰才能到。有这来回转悠的功夫，不如去厨房看看，给新女婿备的饭菜妥当了没。”
刘氏这才回过神，连连点头：“是是是，娘说得对！我这就去厨房瞧瞧，别误了时辰。”说着就放下针线，脚步匆匆往厨房去了。
时老太坐在堂屋上首，手里握着拐杖，脸上瞧着平静，眼尾却时不时往门外瞟——她心里那点期盼，半点不比一旁来回踱步的刘氏少，只是不愿像儿媳那样露在脸上。
没一会儿，院里就传来了脚步声和孩子的笑闹声。儿媳们、孙媳妇们抱着的抱着、牵着的牵着，一个个都进了堂屋。大些的孩子挣开大人的手，围着八仙桌跑圈；小些的被抱在怀里，小脑袋转来转去瞧热闹。
只有苏秀没过来——孩子还太小，离不得人，只能在自己院里待着。
外院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辆马车轱辘轱辘地赶进院，天亮、天明两个孩子在外院守着，一眼就瞅见了车上的人，撒腿就往堂屋跑，嘴里边跑边喊：“大姐！大姐夫回来啦！”
这话一喊，屋里的人都涌了出来。小娃娃们最是兴奋，围着马车转圈圈，脆生生地喊：“可以吃饭喽！可以吃饭喽！”满院的脚步声、欢笑声混在一块儿，连空气里都飘着盼了许久的欢喜劲儿。
马车刚停稳，翟景明就先跳下来，伸手稳稳扶着时雯下车。时雯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先朝着院里迎上来的人笑着点头：“婶子、嫂子们都在呢，让大家久等了。”又摸了摸凑到跟前的小娃的头，才转向时老太。
她快步上前，双手扶住时老太的胳膊，声音软和：“阿奶，外头冷，咱们先进屋说话，屋里暖和。”
时老太握着时雯的手，指腹摸着她手上的凉意，连忙点头：“哎，好，进屋说。”说着就顺着时雯的力道往堂屋走，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翟景明也跟着进了屋。他冲屋里的人都拱了拱手，嘴里还没来得及说句客套话，就被时义、时小六几个一拥而上，连拉带拽地拖到别的屋去了了。
时义攥着个拳头刚站稳，张嘴就问：“你小子，这几天没欺负我小妹吧？”
翟景明忙把腰弯了半截，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疼她还来不及呢，哪儿敢欺负？”
话刚落，时小六就凑上来，眼神直勾勾盯着他：“那你爹娘呢？有没有给我小妹脸色看，难为她了？”
“这个也没有！”翟景明赶紧接话，语气又急了几分，“我爹娘待她好得很，和对亲闺女一个样！”
这边还没说完，时小四又插了嘴，声音软些却也带着劲：“那她在家吃得惯不？别是碍于面子，背地里饿着？”
翟景明这下松了点气，笑着说：“放心，我瞅着她每顿都吃两大碗，吃得香着呢！”
五个哥哥围着他，你一句我一句地问，翟景明站在中间，跟个做错事等着挨训的娃似的，问啥答啥，半句不敢含糊。
一直没吭声的时仁往前站了站，抬手拍了拍翟景明的的肩膀：“行了，有啥话也不差这一会儿，先让景明吃饭，等吃饱了再慢慢聊。”
时雯她们听见动静，也都笑着起了身，跟着往饭堂去。里头早摆开了三大桌，热气腾腾的菜正往上端。
翟景明自然是跟时家几个兄弟凑了一桌，刚坐下就被满上了酒，几个人一边碰杯一边唠，话头比刚才还热络。
女人们则围了另外两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家常，笑声比男人们那边还热闹。
老时家这五个兄弟实在热情，你一杯我一盏地劝着，没多大会儿翟景明就喝得脸红脖子粗，眼神都有些发飘。
时老太在一旁看得分明，知道这人今儿个是走不了了，便干脆摆了摆手：“景明啊，别折腾了，今晚就住下！”说着就喊人把东厢房的炕再烧热点。
翟景明昏昏沉沉睡了大半天，醒来时天已擦黑，正好赶上吃晚饭。刚坐下，时家五个兄弟又端着酒杯围过来，你劝一口我敬一杯，没一会儿又灌了他不少。
眼看翟景明头又开始发沉，刘氏赶紧走过来，一把按住时义举着酒杯的手，板起脸说：“都别劝了！再灌下去人该难受了，喝多了伤身子，今晚就到这儿！”
几个大男人见刘氏发了话，才讪讪地放下酒杯，总算停下了劝酒的架势。
夜里躺在暖烘烘的炕上，翟景明侧身对着时雯，声音里满是满足：“你家这哥哥多了就是好，热热闹闹的。”
时雯忍不住笑，戳了戳他胳膊：“就说呢？白天灌你酒那阵儿，你也觉得好？”
翟景明抓过她的手，轻轻捏着：“那算啥？总不能每次来都灌我。你瞅这一大家子，多有奔头。咱以后啊，也得多生几个，把日子过得比这还热闹。”
时雯声音软下来：“这事儿哪能说定，得随缘呢。你看我四哥跟四嫂，结婚这些年也没孩子，可俩人日子过得不也和和美美，挺好的？”
“这个……这个……”翟景明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下句，手不自觉地抓了抓被子，眼神也飘到了窗纸上——他倒没往这茬想，一时竟不知道该咋接话才好。
时雯把抬眼瞅着他，语气带着点打趣反问：“哎，跟你说个正经的——你没跟我成亲前，家里头有没有给你安排过通房丫头啊？”
翟景明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下，才转头看向时雯，语气带着点试探：“这个嘛……你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句顺耳的假话？”
“当然是实话了！”
翟景明语气没了之前的试探，多了几分坦荡：“实话跟你说，几年前还真有过一个，后来我学艺回来，一瞧见你，心里就有了数，转头就托人来你家提亲，那丫头早被我娘打发走了。”
时雯眼睛眨了眨，追问了句：“那你现在……还想着那个丫头不？”
翟景明听了，当即皱着眉摆手：“想她干啥？我们家有规矩，男人过了十六岁，家里是会安排通房丫头，可只要定了亲、要成亲，之前的丫头都会妥善打发走，断不会留着含糊。我心里装着的是你，哪还能念着旁人？”
时雯听完没再多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点怅然：“也是个苦命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