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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人失察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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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人失察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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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说到,公元前544年,吴国公子季札奉命出访中原各国。在鲁国逗留期间,季札与叔孙豹有过一次交谈。季札当面提醒说,叔孙豹心地善良,却不善于识人,恐怕会因为用人不当而遭受祸害。
    季札所言并非危言耸听,而是确有所指。事情还得从公元前577年的鲁成公年代说起。
    那一年,叔孙氏的族长叔孙侨如因为与鲁成公的母亲穆姜私通,企图利用穆姜的力量消灭季孙氏和孟孙氏,独揽鲁国大权,结果事情败露,叔孙侨如全家逃亡到齐国。后来,鲁成公又派人将叔孙侨如的弟弟叔孙豹从齐国接回来,继承了叔孙氏的家业。
    鲁成公对叔孙氏网开一面,一方面是体现自己的仁德,另一方面是为了保持“三桓”之间的势力均衡。而之所以选择叔孙豹,则是因为他为人诚恳,忠于职守,在鲁国享有良好的口碑。
    然而,在这位至诚君子流亡齐国的途中,却发生了一件风流事儿。
    《左传》记载,叔孙豹在逃亡途中和叔孙侨如的大部队走散,只身来到齐鲁边境的庚宗(地名),他又累又饿,又怕被人发现,只好躲在田野里盼望奇迹出现。
    庚宗当地的一个农妇,扛着锄头正好经过,她看到叔孙豹奄奄一息地躺在一条小河沟边,不由得心生怜悯,便将自己随身带的食物给了他。叔孙豹吃饱了,喝足了,又捧着小河沟里的水把脸洗干净,那贵族公子的气质便重新回到身上。那农妇一辈子与泥土打交道,左邻右里不过是些山野村夫,哪里见过这么风流潇洒的男人啊?一时把持不住,便主动投怀送抱,献身于叔孙豹。俗话说得好,男追女,隔千山;女追男,隔张纸。这农妇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是自有一番野趣,再加上叔孙豹逃亡多日,生理需求膨胀,两人一拍即合,当下便把事儿给办了。
    当然,后世有好事者认为,鲁国作为礼仪之邦,女人却如此随便,实在难以想象。于是有一本伪《孔子家语》转载此事时,就将《左传》中的“妇人”偷偷改成了“寡妇”。这样便说得过去了,寡妇嘛,闲着也是闲着,不干白不干,不算伤风败俗。
    事情办完后,农妇很满足。她躺在叔孙豹怀中,不甚娇羞地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豹。”
    “好威风的名字啊!”农妇说,“你从哪儿来,要往哪里去呢?”
    “这……”叔孙豹犹豫了一下。
    “如果不嫌弃的话,就留在这里嘛!”农妇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热切的神色。
    叔孙豹环视四周。这是深夏时节的黄昏,田原一片宁静,远处寥寥几栋农舍,炊烟正在袅袅升起。“我又何尝不想留在这里,只不过我如果留下来,会给你们带来很大的麻烦。”叔孙豹长叹道。
    “为什么?”
    “因为……我是叔孙氏的后人。”
    农妇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不用叔孙豹多说,她就全明白了。前几日,村长才将全村人召集到一起,宣读了公室的命令——叔孙氏里通外国,阴谋叛逆,据悉正举族逃往齐国,如有发现其行踪者,必须立即向当地政府报告,协助捉拿归案。
    “你快走吧,这里确实不安全。”农妇一把推开叔孙豹,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她指着小河沟流去的方向,“顺着这条河一直走下去,翻过前面那座山,再走不远就是边境了。你赶快走,如果被别人发现,一定会把你抓起来见官。”
    叔孙豹朝农妇作了一揖,郑重地说:“感谢你。”然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头也不回地向着农妇所指的方向走去。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农妇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叔孙豹到了齐国后,齐灵公见他独自一人,便将国氏的女儿许配给他,生了孟丙和仲壬两个儿子。但是,叔孙豹在齐国的日子过得似乎不太快乐,至少不如他的哥哥叔孙侨如快乐——侨如一到齐国,便和齐灵公的母亲声孟子搞到了一起,声孟子甚至想立侨如为卿,与国、高二氏平起平坐。
    家族的变故使得叔孙豹忧心忡忡,侨如的荒唐行为更让他抬不起头来。有一天夜里,他竟然梦到天塌下来压在自己身上,眼看就要顶不住的时候,他回头看见一个人,长相十分奇特,黑皮肤,肩膀向前弯曲,眼睛深陷,猪嘴巴。他顾不上许多,大叫道:“牛,快来帮我!”那人听了,便快步上前,用肩膀扛住天,奋力向上一顶,将天又顶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他将上至家老、下至厨子的所有家臣都召集起来,一个一个辨认,却没有发现谁和梦中那“牛”长得相像。他只好叫来画师,按照自己的描述,将“牛”的长相画到布上,保存起来。
    后来鲁成公派人到齐国召叔孙豹回国。
    对于叔孙豹来说,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早在来齐国之初,他们兄弟二人有过一次谈话,叔孙侨如说:“鲁侯顾念我们先人的功德,想必会保存叔孙氏的香火。但是我罪大恶极,肯定是回不去了。如果有那么一天,他们派人来召你回去,你可愿意挑起家族的重担?”
    “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事。”叔孙豹回答。对于给家族带来灾难的侨如,他没有丝毫好感,但仍然按照兄弟之礼给予尊重。等到鲁成公宣召其回国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向侨如辞行,便急急忙忙跑回鲁国去了。
    此后又过了数年。某一天,叔孙豹的府上来了一位奇怪的不速之客。从她的打扮来看,是所谓的“野人”阶层,她手里拿着一只野鸡,说是要献给叔孙豹。
    一个女人,既非贵族,又非国人,竟然胆敢要求面见叔孙氏!守卫大门的卫兵自然不让她进去。正在争执之际,一个家臣匆匆跑出来,斥退卫兵,将那女人迎进了府。
    不用说,这个女人就是叔孙豹在庚宗田野里遇到的农妇。两人久别重逢,时过境迁,说过什么知心话,做过什么快乐事,史料已无记载。《左传》只是干巴巴地写道:
    叔孙豹问她儿子的情况,她说:“我的儿子已经长大,能够捧着野鸡跟着我到曲阜来了。”
    叔孙豹何以得知那一次风流便结下了果实?原来,周礼有明确规定,“士”阶层面见贵人或参加重要的政治活动,要手执野鸡为礼(士执雉)。叔孙豹是个明白人,一看那女人送来野鸡,又提到儿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个年代,卿大夫有个野合而来的私生子,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何况庚宗田野那一幕,给叔孙豹留下了十分温暖的回忆。他马上对女人说:“把你的儿子叫来吧,我想见见他!”
    第二天,那女人果然带着儿子又来到叔孙豹府上。叔孙豹一见那孩子,不由得大吃一惊,马上命人将那幅“牛”的画布拿来,对比着一看,可不就是同一个人!他又惊又喜,感叹这真是命运的安排,便亲切地叫道:“牛,你就是牛啊!”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却一点也不怯场,听到叔孙豹这么叫他,马上跪下道:“唯。”然后再站起来。
    “唯”就是“是”的意思。古人不说“是”,一般说“诺”。然而儿子回答父亲,要比“诺”更为恭敬,所以用“唯”,即所谓“父召无诺,唯而起”。这孩子的回答让叔孙豹更高兴了,他将家臣们都叫过来,说:“你们看,这就是当年在梦中救过我的牛啊!”于是当场任命他当了叔孙氏的“竖”。
    竖是当时卿大夫家中的小臣,由未成年的贵族男子充任。从此,这个孩子便被大家称为“竖牛”了。叔孙豹对竖牛宠爱有加,每天都带在身边。竖牛长大之后,又被委以管理家政的重任。
    相比之下,叔孙豹的正妻国氏所生的两个嫡子,孟丙和仲壬反而被疏远了。
    叔孙豹在齐国的时候,与齐国大夫公孙明相交相知,亲如兄弟。叔孙豹回国之后,没有及时将国氏迎接回国。公孙明自然就担负起照顾朋友妻的责任,一来二去,便照顾到床上去了,后来干脆明火执仗,将国氏娶回了家。因为这件事,叔孙豹迁怒于两个嫡子,直到孟丙长大成人之后才派人将他们接回鲁国。
    疏远归疏远,孟丙是叔孙家的嫡长子,却是不争的事实。这就又造成了“不正名”的矛盾。封建社会子以母贵,竖牛有宠,然而其母身份卑贱,就算叔孙豹有意立他为继承人,也绝不可能得到社会的承认;孟丙失宠,然而其母为国氏之女,身份高贵,顺理成章应当继承叔孙的家业。事实上,叔孙豹也没有任何要让竖牛取代孟丙的念头。公元前538年夏天,他还命人专门为孟丙铸造了一口巨钟(孟钟),说:“你还没有正式进入社交圈,我想借这口钟的落成典礼宴请各位大夫,让你正式以叔孙家嫡长子的身份应酬宾客。”
    叔孙豹没有留意到,竖牛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现出一丝阴鸷的光芒。
    季札说的“用人不善”,就是指叔孙豹委任竖牛管理家政一事。按照常理,这个重任应当交给嫡长子才是。
    公元前538年冬天,叔孙豹随同鲁昭公到丘莸狩猎,染上了风寒,从此卧床不起。
    叔孙豹卧床期间,竖牛便是家中的一把手了。这个庚宗农村出生的孩子,自幼机敏过人,又长期掌握家政,早就将贵族门第的权谋之术摸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遂将孟丙找来,明目张胆地提出:从今以后,你要服从我的领导,即便你日后继承了家业,也要唯我的命令是从,而且现在你就要盟誓表忠心!
    没有人会接受这样的安排。孟丙不同意,但是又没办法将这事告知叔孙豹。一来叔孙豹的住处四周全被竖牛的人把守,没有竖牛的同意,谁都进不去;二来即便叔孙豹得知这事,也不一定相信,他对竖牛的信任实在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针插不入,水泼不进。
    就在这个时候,孟钟铸好了,落成典礼提上了议事日程。孟丙心想,借这个机会见上父亲一面,或许可以扭转局势。怀着这样的心思,他来到了叔孙豹的寓所前,没想到,竖牛早在那里等着了。
    “父亲有令,除了我,任何人没有他的命令都不得入内。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我可以替你转达。”竖牛阴笑着说。
    “我有要事,必须面见父亲。”孟丙说。
    “不可能。”竖牛做了一个轻蔑的手势,似乎在向孟丙示威——弟弟,你绕不开我这一关。
    “那么,”孟丙犹豫了一下,“请禀告父亲,孟钟铸好了,将举行落成典礼,请他来定一个吉日。”
    “这是好事啊!”竖牛的脸上露出一种让孟丙不安的亲切笑容,“我马上替你禀报。”
    竖牛走进叔孙豹的屋子,老头子正在睡觉呢。竖牛也没打扰他,就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又走出来,对孟丙说:“父亲很高兴,说日子已经定下了。”
    到了约定的那天早上,叔孙豹在睡梦中听到钟声,不觉十分惊奇,将竖牛叫进来问是怎么回事。
    “这个……”竖牛装作欲说还休的样子。
    “说!”
    “那是弟弟在举行孟钟的落成典礼。”
    “什么?”叔孙豹大怒,“不经过我的同意,就举行什么典礼,他眼中还有我这个做父亲的吗?”
    “我也劝过他,可是他不听。您也知道,我虽然负责管理家政,可他是这个家里的嫡长子,有些事情我也不好多过问。而且……”
    “而且什么?”
    “我来的时候看见,他请的贵宾中,有北方女人那边的客人。”竖牛战战兢兢地说。所谓北方女人,就是指叔孙豹原来的正妻国氏,而客人则是暗指公孙明。孟丙和仲壬自幼在齐国长大,公孙明可以说是他们的继父。
    叔孙豹一听就坐了起来,一边咳嗽,一边大声叫道:“快与我更衣,我倒要去看看!”
    “别,别!”竖牛连忙按住他,“您别动气,现在最要紧的是保重您的身体。再说了,您现在这样出去,不是让人家看我们家的笑话嘛!”
    叔孙豹颓然躺下,发了半天呆,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给我杀了他!”
    “啊,谁?”
    “那个认贼作父的逆子。”
    “是。”竖牛脸上的喜意一闪而过。当天夜里,他就带着一群武士闯入孟丙的房间,将他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杀掉了。
    奇怪的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孟丙的弟弟仲壬却似乎没有任何警觉。竖牛又去找他,要求他盟誓表忠心,被他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仅仅是拒绝,没有更多的行动。而且不久之后的某一天,仲壬还有心情跑出去和鲁昭公的车夫莱书在公宫游玩,接受了鲁昭公赐予的一块玉环。
    后人只能推测仲壬年龄尚幼,涉世未深。得到这块玉环之后,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拿给父亲看。这是典型的小孩子性格。毫无疑问,仲壬也被竖牛挡在了叔孙豹的住所之外。而那块玉环,也被交到了竖牛手上,由他去转交给叔孙豹看。
    不多时,竖牛就出来了,笑着对仲壬说:“父亲很高兴,要你从此佩戴着这块玉环,以显示国君的恩宠。”说着亲自将玉环挂在仲壬腰带的玉钩上。
    叔孙豹的病情日渐加重。
    有一天,竖牛在他身边侍候,突然说:“有一句话,儿子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说吧。”
    “孟丙死了,父亲您又病重,我看现在就让仲壬前往公宫觐见国君,请国君出面来确立他的地位,如何?”
    “现在还没这个必要。”叔孙豹说。
    “话虽如此……”竖牛支吾了一下,“可他自己已经去见过了,而且国君还赏赐给他一块玉环,成天佩戴在身上炫耀呢。”
    “什么?这小子,我还没死呢,他就急不可耐了!”叔孙豹又急又气,“他和他哥哥一样,心里恐怕还向着齐国那个继父呢!既然是这样,我就成全他,把他赶回齐国去好了。”
    “是。”竖牛赶紧说,“儿子这就去办。”
    没等叔孙豹反应过来,竖牛已经转身走了出去,将这个命令下达了。只留下叔孙豹一个人愣愣地躺在床上,咀嚼着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隐隐感到有点不对劲。
    两个嫡子都胳膊向外拐,一个死了,一个被驱逐,最大的获利者,不就是这个凹眼睛猪鼻子的竖牛吗?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在齐国做过的那个梦:天压住自己,被竖牛顶了回去,这不是意味着上天讨厌自己,所以才把竖牛派到身边吗?
    想到这一层,叔孙豹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接下来的几天,他的病情明显加重了。他想见见其他的家臣,但每次进到他房间来的,除了竖牛,就是竖牛的亲信。他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向竖牛下了一道命令:“把仲壬叫回来,我要见他。”
    竖牛笑了笑,说:“没问题。”刚走出门,他就命令卫士:“加强防卫,不许走漏任何风声。”
    眼看着叔孙豹临近死亡,终于有一天,叔孙氏的家老(家臣之长)杜泄获准探视叔孙豹。刚一进门,杜泄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叔孙豹头发蓬乱,胡子凌乱,正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主公!”杜泄忍不住扑过去,握住叔孙豹那双枯瘦如柴的手。
    叔孙豹斜着眼睛看了他好半天,才艰难地说出两个字:“渴……饿……”
    “竖牛就是这样对待您的吗?”杜泄看着这位曾经权倾一时的人物,老泪纵横。
    叔孙豹摇摇头,意思是什么都别说了,然后又用眼神看看屋子里陈列着的一排长戈。杜泄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替我杀了他。”叔孙豹一字一顿。
    杜泄苦笑:“当年是您把他要回来的,现在为什么又要我去杀掉他呢?难道您以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还能拿他怎么样吗?”
    正说着,竖牛已经带着几名卫士走进来,不耐烦地说:“父亲病得很重,不想见人,你可以出去了。”然后不由分说地将杜泄赶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竖牛都是亲自把守在叔孙豹的卧房门口。有人给叔孙豹端来食物,他就接过来走到厢房里倒掉,然后再将餐具送出去让人撤走。十二月二十八日,叔孙豹饥渴交加而死。
    竖牛到底不敢自立,而是立了叔孙豹的庶子婼为叔孙氏的族长,并将其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
    竖牛成功了。这颗庚宗田野里播下的种子,虽然在权力的旋涡之外被养育成人,却又义无反顾地投入到权力斗争之中,而且深谙阴谋诡计,不择手段地排除了一个又一个障碍,终于站到了他有可能企及的权力最高峰。
    但他不能松懈,接下来他要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为此必须要拔掉杜泄这颗钉子,将家老这一重要职务换成自己人。
    当时鲁昭公命令杜泄主持安排叔孙豹的丧事。竖牛认为这是一个机会,便送了一大笔钱财贿赂季孙氏的家臣叔仲带和南遗,请求他们帮忙除掉杜泄。
    叔仲带本来就是鼠盗狗窃之徒。根据《左传》记载,公元前542年,鲁襄公去世,叔仲带趁乱从宫中偷了一块价值连城的玉璧,事情败露后,遭到鲁国上下一致谴责。但是季孙宿似乎对此并不为意,仍然重用了叔仲带。
    收到竖牛送来的钱财,叔仲带和南遗便极力在季孙宿面前说他的好话,同时也想方设法贬损杜泄。杜泄打算用周天子赏赐给叔孙豹的大路车陪葬,南遗就对季孙宿说:“叔孙豹在世的时候都没有乘坐过大路车,现在人死了,怎么好用大路车随葬呢?而且您这个正卿都没有大路车,他一个副卿却拿大路车随葬,这不是乱套了嘛!”季孙宿说:“是啊,他凭什么骑到我头上了呢?”于是派人给杜泄传话,要他放弃使用大路车陪葬。
    杜泄说:“先君襄公在世的时候,我家主人奉命前往雒邑朝觐天子。天子感念其有礼,且思念其先人的功勋,所以破例赐予他大路车一乘。他不敢享用,回国之后,马上将车上交给国君。国君认为这是天子的美意,不应违逆,就再次赏赐给他,而且郑重其事地让三位重臣记录此事。您作为司徒,记载姓名;我家主人作为司马,记载车服;孟孙氏作为司空,记载荣誉。现在他死了,您却反对他用大路车,这是对先君不忠。事情记录在公室的档案馆里,您却视而不见,三位重臣的诚信何在?如果国君命令使用大路车,活着时不敢用,死了又不能赔葬,那还不如不赏赐给他!”
    季孙宿听到这番回答,自知理亏,就表示不再过问这件事。事实上,此时在季孙宿心中,还在考虑另外一件大事,这也使得他不愿过多在这件事上纠缠。
    这件大事就是“舍中军”。
    自公元前562年鲁国“作三军”以来,“三桓”各领一军,公室不再直接掌握武装,大权旁落已经成定局。但季孙宿仍然觉得意犹未尽,一方面想进一步削弱公室,另一方面想壮大自己的势力,早就在酝酿“舍中军”的事宜,只不过碍于叔孙豹的权威,不敢贸然行事。现在叔孙豹死了,他觉得时机已到,便将这件事提上了议事日程。
    何谓“舍中军”?原来,“作三军”之后,“三桓”只是将军政大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公室仍然掌握着一定的田地和赋税,在经济上保持独立。季孙宿的“舍中军”,就是将三军中的中军解散,只保留左、右二军;同时将公室的田地分为四份,叔孙氏和孟孙氏各取其一,季孙氏取其二,各家仅象征性地向公室纳贡。这样的话,鲁国的政治、军事、经济大权就会彻底转到“三桓”手中,而季孙氏又一股独大,成为鲁国的投股股东。
    季孙宿的方案一提出,就得到了竖牛的坚决拥护:“先父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叔孙氏完全同意这个意见。”
    季氏首倡,叔孙氏拥护,孟氏自然也不会反对。于是,公元前537年春天,“舍中军”的改革方案付诸实施了。这个时候,叔孙豹还没有下葬。季孙宿煞有介事地写了一封信送到叔孙氏府上,要杜泄在叔孙豹的灵前宣读。信是这么写的:
    “您一直在考虑舍弃中军,现在成为现实了,所以特别来告诉您。”
    杜泄读完,愤然道:“这完全是胡说,他老人家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当年作三军的时候,他老人家就有不同的意见,担心季氏借此专权,还要求三家在先君僖公的庙前盟誓,要保持这种势力均衡。现在他还没有下葬,季氏就毁掉盟约,还说什么是他老人家的意愿,实在是太无耻了!”说罢将信扔在地上。叔孙氏的家臣无不痛哭流涕,只有竖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对付杜泄。
    想来想去,还是要在叔孙豹的丧事上做文章。
    在竖牛的唆使下,叔仲带再一次出马,对季孙宿说:“我曾经听叔孙豹说过,安葬不得善终的人,要从西门出去。据说他本人就是饥渴而死,那也应该从西门出殡才对。”
    季孙宿奇道:“他这么说过吗?”
    叔仲带说:“我亲耳所闻。”
    季孙宿说:“那么就给杜泄传个话,让他从西门送葬吧。”
    命令传到杜泄那里,杜泄大吃一惊:“卿的葬礼,从南门而出,先到祖庙拜祭而后继续前进,这是鲁国的礼节。您掌握国政,没有经过法定的改革礼仪的程序,就随随便便下达奇怪的命令,我不敢接受。”于是坚持从南门出殡。葬礼结束后,杜泄便不辞而别,逃到了楚国。
    杜泄这一走,竖牛便松了一口气。但是,还来不及高兴,另一个威胁马上就到来了——远在齐国的仲壬听到叔孙豹的死讯后,不顾危险地回到鲁国来送葬。因为仲壬是叔孙豹的嫡子,季孙宿便想立仲壬为叔孙氏之主,取代竖牛所立的叔孙婼。
    这一次轮到南遗上场。他对季孙宿说:“您这是打什么主意呢?叔孙氏强大,季氏就会被削弱。他家发生内乱,对您是好事,千万不要干预。”
    季孙宿一想,也对啊,我为什么要去管人家的闲事呢?于是放弃了立仲壬的念头。此后,南遗又发动国人帮助竖牛攻打仲壬,结果将他射死在大庭氏的院子里。
    作为报酬,竖牛将叔孙氏在鲁国东部的三十个城镇赠给了南遗。自古以来,崽卖爷田不心疼,为了争权夺利出卖国家领土也不鲜见,竖牛不是第一个,更不是最后一个。
    现在,杜走仲死,竖牛可以放心享用他的胜利果实了。但他没有想到,一个更大的威胁正悄悄逼近。这年三月,叔孙婼正式继任为叔孙氏的族长,他即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家臣召集起来开会,主题是:“清除败类,拨乱反正,重振叔孙氏声威!”并将矛头直接指向扶他上台的竖牛。叔孙婼在会上说:“竖牛本来是个没有姓名的野种,先父同情他,给了他一官半职,让他到府中做事。可他却不知恩图报,反倒图谋不轨,杀嫡立庶,又拿家族的土地做人情,企图逃脱罪责——没有比这更大的罪恶了,必须马上将他处死!”
    封建社会等级观念严重,杀嫡立庶确实是很大的罪行。但是这话经叔孙婼之口说出来,让人觉得有点惊奇。如果不是竖牛杀死孟丙和仲壬两个嫡子,他这个庶子能够有机会成为叔孙氏的主人吗?一般人都会避开这个敏感的话题,哪有像叔孙婼这样自己捅出来的?
    孔夫子对叔孙婼的评价很高,他说:“叔孙婼不感谢竖牛而去讨伐他,这是一般人都做不到的,掌握政权的人都应该像他那样,不因为私人恩怨而奖惩别人。”另外还用“有觉德行,四国顺之”这样的诗句来表扬叔孙婼。
    竖牛得到消息,十分惊惧,连忙收拾行李,逃亡国外。也许是逃得太匆忙了,他竟然一头跑进了齐国。想想看,孟丙和仲壬可都是齐国人的外孙啊,这不是自投罗网吗?果然,他刚跑到齐国的边境城市塞关,就被齐国人砍了头。之后,齐国人又将竖牛的头挂在宁风(齐国地名)的荆棘上示众。
    黑皮肤,眼睛深陷,猪嘴巴,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也许在想:如果不是因为长成这副尊容,他或许不会有这么悲惨的下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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