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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卿内斗,晋国分裂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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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卿内斗,晋国分裂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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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501年秋天,齐景公亲自率领大军西进,包围了晋国的夷仪(今河北省邢台境内)。
    这一年,是齐景公即位的第四十七年,距离当年齐庄公讨伐晋国正好五十年。
    齐景公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进攻晋国,倒不是为了纪念其兄齐庄公的赫赫武功,而是因为不久之前,晋国中军元帅士鞅突然去世,荀跞接替他成为头号权臣,晋国政局未稳,有机可乘。
    《左传》对这场战争的描写很有趣,没有宏大场景,没有刀光剑影,甚至没有双方主帅的特写,只有三个齐国人在那里搭台唱戏——
    有一个叫敝无存的士人将要参战,他的父亲张罗着给他在村里定了一门亲事,想要他结了婚再走。那姑娘长得很端庄,家境也不错,更重要的是,姑娘她爸的叔叔是当地的大夫,攀上这门亲戚,敝家脸上有光,说不定还能对敝无存的仕途有所帮助。外人看来很理想的一门亲事,却被敝无存一口拒绝。他老爸说:“你疯了,人家姑娘明天就上门,你要是敢把她送回去,她家不找咱家拼命才怪?”敝无存说:“要不您留着用?”他爸给了他一耳刮子。敝无存也不生气,嬉皮笑脸地说:“我跟您开玩笑呢,我早想好了,人也不用退回去,就嫁给我弟弟吧!”他爸说:“这姑娘有啥不好?我跟你说,就你那德性,还高攀人家了。”敝无存说:“高攀?现在看起来确实是有点。可是等我打完这仗,如果能够活着回来,我可是非国、高二氏之女不娶!”他爸眼睛瞪得老大,连连摇头说:“你这孩子,太狂妄,实在是太狂妄。”
    国、高二氏世代为卿,在齐国乃是贵族中的贵族。敝无存一介士人,想娶国、高二氏的女儿,无异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是如果能够在战争中立下奇功,那又另当别论了——齐景公治下,齐国极其崇尚武力,凡有战功者,封赏有加,格外恩宠。屌丝傍上白富美,并非完全不可能。
    敝无存就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参加了夷仪之战。他一手擎着齐军大旗,一手举着盾牌,像一颗耀眼的明星划过战场,第一个登上夷仪的城墙。他明白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但是要泡到国、高二氏的女儿,还差那么一点火候。于是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将战旗插在门楼上,转身又冲下门洞,企图砍死那里所有的敌兵,将城门打开,放大军入城。
    结果他被敌人砍死了。
    敝无存的英勇表现鼓舞了全体齐军的士气。大夫东郭书和犂(lì)弥相约登城。犂弥是鲁国人,当年随着鲁昭公流亡到齐国,就在齐国安顿下来。他对东郭书说:“我跟着你,登上城墙后,你向左冲杀,我向右冲杀,等到咱们的手下全部登上城墙才能下去。”东郭书说:“好啊,就这么办!”等到东郭书登上城墙,如约向左冲杀,犂弥却先跳进了城。战斗的间隙,两个人坐在一起休息,犂弥笑道:“我可是比你先入城哦!”东郭书马上站起来,穿好衣甲,拿起武器,说:“先是你给我出难题,你自己不遵守约定,现在又来调侃我。赶快拿起武器,我要跟你决斗!”犂弥大笑,说:“我跟着你,就好像骖(cān)马跟着服马,哪里能够抢先?”
    一辆战车有四匹马,中间两匹为服,外边两匹为骖。服马背上装有游环,骖马之辔由外穿过游环,再控制于车夫手上,所以骖马总是跟着服马走。东郭书听到这个比喻,不觉大笑。
    战后,齐景公论功行赏,敝无存已死,因此第一个要赏犂弥。犂弥推辞道:“其实有比我捷足先登的,我是跟在他后面。这个人戴着白色头巾,披着狐狸皮斗篷,健步如飞,所向披靡,他才是此战的英雄。”齐景公说:“那快将他找出来啊!”犂弥便将东郭书带到齐景公面前,说:“就是此人。我郑重地将国君的赏赐让给他。”东郭书谦让道:“还是赏给犂弥吧,他是宾旅之臣,我理当让他三分。”齐景公十分高兴,最终决定还是将此战的首功记到犂弥头上。
    至于那位一心想当乘龙快婿的敝无存,死后可谓哀荣备至。齐国大军驻扎在夷仪,齐景公发布了一道命令:“有谁找到敝无存的尸体,赏五户,不供役事。”相对于一具尸体来说,五户奴隶和终生免除劳役之苦,这个价格实在是有点高了。更让人目眩的还在后面。尸体找到后,齐景公三次为其穿寿衣,赐予犀牛皮装饰的车子和长柄罗盖作为殉葬。举行葬礼那天,全军默哀相送,挽灵车的人不是站着行走而是跪行,齐景公还亲自为其推车三次。
    齐国进攻夷仪的同时,卫灵公也配合作战,包围了晋国的寒氏(今河北省邯郸境内)。晋国邯郸大夫赵午带兵抵抗。赵午乃是赵穿的后人,与赵鞅同宗,论辈分算是赵鞅的族弟。卫军攻破寒氏城的西北角,据而守之。赵午的部众作战不力,连夜遁逃。
    夷仪之战后,齐景公加快外交攻势。公元前500年夏天,齐鲁两国举行夹谷之会,两国实现和平。同年冬天,齐景公、卫灵公和郑国的游速在安甫(地名,今不详)举行会议。公元前499年冬天,鲁国也与郑国签订了和平条约。这样一来,齐、郑、卫、鲁四国同盟逐渐形成,齐景公蓄谋已久的反晋事业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
    面对齐国咄咄逼人的攻势,晋国也采取了相应的反制措施。公元前500年夏天,晋国派赵鞅带兵包围了卫国的首都帝丘。赵午急于报去年的寒氏之仇,带着七十名步兵杀入帝丘西门,大呼邀战。卫国人打开城门与之厮杀,不分胜负。
    赵午回来后,满营夸耀自己的伤口。大夫涉佗,也就是那年抓着卫灵公的手腕浸血盆子的那位仁兄,不以为然地说:“您也算是勇敢了,但是卫国人并不怕你。如果是我去,他们连门都不敢开。”也带领七十名步兵,一大早杀到帝丘的门下,命令他们在门前左右站好,像树木那样一动不动。到了中午,卫国人仍然不敢开门迎战,涉佗才退回营。
    但是,以赵午、涉佗之勇,帝丘仍然难以攻下。赵鞅只好退兵回国,却又不甘心,派人给卫灵公送去一封信,责问他为什么要背叛晋国。卫灵公回道:“问问你们的涉佗、成何吧!”赵鞅一调查,才知道涉佗和成何对卫灵公做过什么。他将涉佗抓起来,再派人向卫灵公赔罪,请求重建同盟关系,又被卫灵公拒绝。赵鞅又急又气,干脆杀了涉佗。成何得到消息,赶紧逃到了燕国。
    然而这样仍然不能挽回卫灵公的心。他给赵鞅送来五百户奴隶,意思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批奴隶是我送给你的私人礼物,作为当年入侵寒氏的赔罪,与国家无关。赵鞅将这五百户奴隶交给了赵午,说:“目前形势不明朗,暂且将这些人安置在邯郸。”
    不久之后,赵鞅又命令赵午将这些奴隶转移到自己的居城晋阳。赵午本人倒没什么意见,但是他的家臣们认为不妥,说:“卫国送那份大礼,本来就是为了补偿我们在寒氏之役中的损失,如果将他们转移到晋阳去,岂不是拂了卫侯的好意?以后我们再和卫国打交道,就不那么好办了。不如这样,我们出兵讨伐齐国,齐国必然报复,那时候我们再将人送去晋阳,也有个名头,卫国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这群家臣的逻辑之混乱,后世研究历史的人一直没有弄明白,总之赵午听从了他们的意见,发兵入侵齐国边境,然后才将那批奴隶送去晋阳。
    齐国果然出兵报复。卫国似乎也没有领会赵午的苦心,积极响应齐国的号召,发兵相助。于是公元前497年二月,齐、卫联军渡过黄河,洗劫了晋国的河内地区。根据齐国人战前预测,河内远离新田,晋国首脑得到战争警报,至少要数日;整顿军马,又需十余日;待晋军主力赶到河内,至少是三月的事了,联军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可以自由行动。
    有一天齐景公请卫灵公赴宴,吃到一半,突然齐军探子来报:“晋军来啦!”卫灵公有点紧张,齐景公却很镇定地说:“来得好!”请卫灵公登上自己的战车,亲自驾车冲出营门,去迎战晋军。卫灵公吓得脸色发青,结果虚惊一场——原来是探子报错了。
    探子当然不会看花眼,齐景公也没有那么勇敢。这一切,全是齐国人安排好的,就是为了娱乐一下卫灵公,让他见识一下齐景公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概。根据所掌握的情报,他们知道,晋军不但三月到不了河内,而且很有可能永远赶不上这场战争。
    因为晋国内部出乱子了。
    《左传》记载,赵鞅听说齐卫联军入侵,大为震怒,将赵午召到晋阳囚禁起来,并且派人对他的家臣说:“这是我与赵午的私人恩怨,不会迁怒于邯郸,你们自己做主,另立新主吧!”然后将赵午处死。赵午的儿子赵稷、家臣涉宾在邯郸举起反旗,宣布脱离赵鞅的领导。在这种情况下,晋国哪里还顾得上应付齐、卫二国对河内的袭扰?
    同年六月,赵鞅派上军司马籍秦围攻邯郸。赵午是赵氏小宗,赵鞅杀赵午,围邯郸,乃是家族内部事务,本来与外人无关。但问题是,赵午是荀寅的外甥,荀寅又与士鞅素来相好。士鞅死后,士吉射成为范氏宗主,荀寅还与士吉射结成了亲家,他们对赵鞅这种做法很不满意,暗中商量要对付赵鞅。
    赵鞅的家臣董安于获知消息,建议赵鞅早作准备,先发制人。赵鞅不同意,说:“晋国的法律,先为乱者死罪,被迫还击者可免。”董安于说:“您这样优柔寡断,只会害了自己的百姓,那还不如让我一个人担任统帅。到时追究起责任来,就说是我的主意,让我顶罪吧!”赵鞅还是不同意。
    同年七月,士吉射和荀寅果然发难,围攻赵鞅在新田的府邸。赵鞅仓皇出逃晋阳,闭城自守。士吉射和荀寅以晋定公的名义讨伐赵鞅,宣布其为叛贼。
    当时晋国的情况很复杂,堪称乱成一锅粥——
    范氏家族:士吉射成为族长之后,冷落了弟弟士皋夷,士皋夷心怀不满,“欲为乱于范氏”。
    智氏家族:荀跞现在是晋国的中军元帅,特别宠信大夫梁婴父,两人基情四射。荀跞甚至想让梁婴父成为卿,而卿的数量是有限的,只有六位,而且长期为六家把持。这就意味着荀跞必须除去其中一位,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韩氏家族:韩不信与荀寅历来尿不到一壶。
    魏氏家族:现在的族长是魏舒的孙子魏曼多,与士吉射势同水火。
    中行氏家族:荀寅与士吉射狼狈为奸,不满荀跞的领导。
    赵鞅出逃后,荀跞召集韩不信、魏曼多、士皋夷、梁婴父商量,密谋准备驱逐荀寅,以梁婴父取之;驱逐士吉射,以士皋夷取代。简而言之,三大家族要对范氏和中行氏动手了。
    动手得有理由。荀跞对晋定公说:“先君有命,大臣为乱者死罪。现在范氏、中行氏和赵氏作乱,而只讨伐赵氏,这是不公平的,请您下令驱逐士吉射和荀寅。”晋定公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了个“好”字,心里想:你们爱斗就去斗吧,关寡人何事?
    同年十一月,荀跞、韩不信、魏曼多以晋定公的名义讨伐荀寅和士吉射。后者奋起反抗,将矛头直接对准晋定公。
    当年齐国栾、高之乱,高强逃奔鲁国,后来又逃到晋国,投靠于范氏门下,已有三十余年。高强对士吉射说:“古话说,三次摔断骨头的人,可以为良医。当年我就是因为将矛头对准齐侯,结果被赶出了齐国,因此深有体会,知道天下之事,唯讨伐国君绝对不能做,因为那样特别容易激起公愤。智、韩、魏三家表面上团结,实际上各怀鬼胎,只要您和中行氏齐心协力,不难打败他们。等到打败了他们,国君还不是听您的?”
    士吉射不听,在他看来,先将晋定公抓在自己手里才是王道,于是与荀寅集中力量进攻新田。还没等智、韩、魏三家出手,各地的百姓纷纷起来讨伐他们,士吉射和荀寅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三家趁机发动总攻,二人被打得丢盔弃甲,只好逃到朝歌去避难。
    荀跞还想趁机消灭掉赵氏,韩不信和魏曼多坚决反对。一则韩、赵两家世代友好;二则这次讨伐中行、范氏,荀跞获利最大,韩、魏二人都担心荀跞一家独大,不希望看到赵家就此灭亡。于是他们向晋定公求情,晋定公当然没什么意见,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同年十二月,赵鞅又回到了新田,与晋定公在公宫举行了盟誓。但是荀跞还是不想轻易放过赵鞅,梁婴父也对荀跞建议:“赵鞅手下的董安于是个人才,只要他在赵鞅手下,赵鞅必定强大,迟早有一天会称霸晋国。您何不先剪除其羽翼,将这次动乱的责任推到董安于身上,问他个死罪?”
    荀跞派人对赵鞅说:“据我所掌握的情况,这次国内动乱,中行氏、范氏虽然主动发难,董安于也有重大责任,是他故意挑逗他们,才会这样的!先君有命,为乱者死。现在那两个人已经逃出晋国,怎么处置董安于,您看着办吧。”
    赵鞅对此十分苦恼。这一次赵氏家族可谓岌岌可危,如若不是老韩家和老魏家出手相助,只怕难以幸免。事情刚刚平静,荀跞又来这么一手。早知如此,当初不如听从董安于的建议,说不定早就大局已定,吞并了中行氏和范氏,不用受荀跞的鸟气了。
    董安于已经七十多岁了。这位自幼追随赵氏的老臣看出了赵鞅的烦心事,主动提出来:“如果我的死可以让晋国安定,让赵氏安全,那我愿意。自古人生谁不死,我活到这把年纪,够了!”自缢身亡。
    赵鞅闻讯大哭。哭完便做了他该做的事,将董安于的尸体拉到大街上示众,派人告知荀跞:“主人(他尊称荀跞为主人)命令处罚罪人董安于,现在他已经伏罪了,请示下。”
    荀跞这才表示满意。不久之后,智氏与赵氏也举行了盟誓。因为董安于的牺牲、赵鞅的隐忍,赵氏得以保全。
    对于齐景公来说,晋国的内乱无疑是个极好的题材。公元前496年夏天,晋军围攻朝歌。齐景公隔岸观火,拉上鲁定公、卫灵公在著名的风景区梁上开会,商讨营救中行氏、范氏。荀寅、士吉射的党羽士鲋、小王桃甲(复姓小王)则引狼入室,带领狄人偷袭新田,被新田军民打败。士鲋逃入雒邑,小王桃甲逃回朝歌。
    同年秋天,齐景公又与宋景公在曹国的洮地会面,主题还是讨论救援中行氏、范氏。这就意味着宋国也被拉入齐景公的同盟,晋国完全失去了对东方各国的控制。
    同年冬天,郑国在齐景公的授意下,派兵帮助中行氏、范氏进攻新田。晋军在潞城(今山西省境内)大败中行氏、范氏,接着又在百泉(今河南省境内)打败郑国干涉军。
    公元前494年,晋军围攻赵稷盘踞的邯郸,齐卫联军则包围了晋国的五鹿,以救援邯郸。不久之后,鲁国加入,三国联军攻下了棘蒲(今河北省境内)。
    此时,齐国的同盟内部也发生了一些变故。
    其一是鲁定公病死,鲁哀公即位。孔丘离开鲁国,开始周游列国。关于这件事,以后还将讲到,在此不多说。
    其二是卫国大子蒯聩出逃。《左传》记载,卫灵公的夫人南子,是个极其风骚的女人。南子原本是宋国公主,还在宋国的时候,与大夫公子朝打得火热。公子朝是当时有名的美男子,对付女人很有一套。南子在卫国久了,思念公子朝的好处。卫灵公这老家伙也是与众不同,非但不吃醋,还专门派人请公子朝到卫国来与南子相会。这事被大子蒯聩知道了,蒯聩感到十分耻辱,命令手下戏阳速刺杀南子。戏阳速答应的好好的,到了关键时刻却不行动,导致蒯聩事泄,不得不逃到宋国,后来又逃到晋国,投入赵鞅门下。
    公元前493年夏天,卫灵公去世,留下遗言命庶子公子郢即位。南子也想立公子郢,但是公子郢拒不答应,而且说:“蒯聩虽然在外,可他的儿子还在卫国啊!”南子没办法,和群臣商议后,立蒯聩的儿子公孙辄为君,也就是卫出公。
    同年秋天,齐景公派人向朝歌运送粮食,郑国的罕达、驷弘带兵护送,士吉射出城相迎。晋国派赵鞅袭击运粮部队,双方在戚地相遇。
    阳虎对赵鞅说:“我们的战车少,请引诱郑军深入,我再正面拦截。罕、驷二人看到我的样子,必然害怕,那时候再全军合战,可大败郑军。”赵鞅采纳了这一建议。
    阳虎为何对自己的相貌有这样的自信,史上无人能解。但是有人推测,阳虎在鲁国当政时期,确实是威风八面,以至于齐国人和郑国人看到他,都有些害怕。本书对此不予深究,姑妄听之。
    战前,赵鞅命人以龟甲占卜,龟甲焦裂,乃不祥之兆。赵鞅给大伙鼓气,说:“范氏和中行氏违背天命,残害百姓,想要杀死国君而统治晋国。现在郑国无道,帮助叛贼而抛弃国君。我们这些人顺从天命,受命于君,推行大义,洗除耻辱,在此一役。凡克敌制胜者,上大夫赏县,下大夫赏郡(春秋时期县大于郡),士则赏田,农、工、商等晋升为士,奴隶给予自由。我赵鞅如果有幸带领诸位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一定向国君要求上述赏赐,决不食言!如果不幸失败,我也无脸回去了,请用绞刑将我诛戮,死后用三寸厚的桐木棺,不要衬板和外椁,用没有装饰的马车装运,不许葬入赵氏家族的墓地。”对于那时候的人来说,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死无葬身之地了。将士们听到统帅发这样的毒誓,都十分激动,纷纷表示要与郑国人决一死战,绝不让统帅遭受这样的耻辱。
    开战那天,大夫邮无恤为赵鞅驾车,蒯聩充当车右护卫,驱车登上铁丘(当地丘名)。只见郑国人密密麻麻,排着整齐的作战阵形,像森林一般压过来。蒯聩几时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吓得当场就跳到车下。邮无恤解下腰带,一头递给蒯聩,轻声喝道:“上车!”蒯聩扯住腰带上来,脚仍在发抖。邮无恤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你怎么像个女人?”将他弄了个大红脸。
    赵鞅巡视部队,发表战前演讲:“先大夫毕万是个普通人,七次参加战斗都俘获敌人,后来获赏车百乘,得以善终。诸君请努力杀敌,未必就死在敌人手里!”毕万是晋献公时期的武将,即魏氏家族的先祖,他的故事在晋国人尽皆知,是以赵鞅有此一说。
    大夫赵罗,是赵鞅的堂侄,当时年幼,又是第一次参加战争,感到十分害怕。他的车夫繁羽不得不将他绑在车上。军纪官见了,询问那是怎么回事。繁羽说:“他疟疾发作,打摆子呢!”
    到了这个时候,蒯聩也不能怯场了。他手持宝剑,郑重祷告:“列祖列宗在上,因为郑胜(郑声公名胜)扰乱纲常,晋午(晋定公名午)处于危难之中,派赵鞅前来讨伐。后辈蒯聩不敢贪图安逸,也列居持矛作战的队伍中,请祖宗保佑,不要让我断筋,不要让我骨折,不要伤到我的脸,不给祖宗带来羞辱。”这都是什么祷词,简直是奇文。
    让人大跌眼镜的是,战斗打响后,蒯聩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一开始郑军仗着人多,占据了上风。赵鞅被击中肩膀,晕倒在车内,连统帅的大旗都被郑国人夺走。赵罗也成为了俘虏。倒是蒯聩英勇无敌,先是挥戈奋战,将赵鞅救出险境;继而带领晋军发动反攻,反败为胜,将郑国人打得东奔西跑。一千车齐国的粮食就这样落到了晋国人的手里。
    当初士吉射逃到朝歌,他的家臣公孙尨(máng)仍然在范氏的领地上为他收税,被赵鞅的部下拿到,将要处斩。赵鞅说:“人各为其主,他有什么罪?”于是将公孙尨释放,而且赐给他土地。铁丘一役,公孙尨带领部下五百人夜袭郑军,夺回了赵鞅的统帅大旗,说:“谨以此报答主人的恩德!”
    战斗结束后,赵鞅清点部众,发现前锋精锐部队大多战死,感慨道:“郑国虽然是小国,却不可小觑。”殊不知,郑国自郑庄公殁后,虽然国势每况愈下,军队的战斗力却从来不曾下降,打起仗来胜多败少。这次如若不是蒯聩等人发力,孰胜孰负还很难说。
    战后论功行赏,赵鞅很得意,说:“我被敌人击中,伏在弓袋上吐血,但是仍然击鼓不断,鼓声不衰,这一战我的功劳最大。”蒯聩毫不客气地说:“我在车上救了您,又带兵追击敌人,我在车右中功劳最大。”邮无恤大笑道:“我为您驾车,马的肚带都快勒断了,我仍能控制它,我是车夫中功劳最大的。”好嘛,功劳全被统帅车上的三个人得了,别人还得个啥?当然,其他人还是有赏赐的。只不过这三个人在战争中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拿了头功,其他人也无话可说。
    当天夜里,赵鞅喝得大醉,说:“这样就行了,这样就行了。”意思是夺了敌人的粮食,朝歌的气数也就尽了,中行氏、范氏不再成为忧患。家臣傅叟在旁边冷冷地说了一句:“虽然打败了郑国,还有智氏在那里呢,现在高兴,恐怕为时过早。”赵鞅一听,惊得出了一身冷汗,酒立刻醒了。
    傅叟说得没错,这几年来的动乱改变了晋国的格局,由原来的六卿专政变成了四雄并立,而荀跞领导下的智氏家族趁乱而起,势力最大,实力最强,已经凌驾于赵、魏、韩三家之上,俨然有独霸晋国之势。相比之下,已经成为落水狗的中行氏、范氏又算得了什么呢?
    公元前492年十月,赵鞅进攻朝歌。由于得不到齐国的救济粮,朝歌早就陷入饥荒,如何抵挡得住赵鞅的大军?荀寅倒是临危不乱,装作要在城南发动反攻的样子,将赵鞅的主力部队吸引过来,然后和士吉射带领小股精锐在北门突围而出,逃至邯郸。
    公元前491年七月,齐卫联军再度包围五鹿,谋救士吉射。九月,赵鞅围攻邯郸。十一月,邯郸城破,荀寅、士吉射逃亡到鲜虞部落,赵稷逃奔临地(今河北省境内)。十二月,齐景公派国夏讨伐晋国,一口气拿下邢、任、栾、高、逆畤、阴人、盂、壶口等地,与鲜虞人会师,将荀寅和士吉射护送到柏人(今河北省境内)。
    公元前490年春,晋军讨伐柏人。柏人是范氏家族的旧领地。当初士吉射的家臣王胜虽然十分讨厌张柳朔,却建议士吉射安排张柳朔当柏人的地方官。士吉射感到奇怪:“你不是和张柳朔有仇吗?”王胜说:“那是私仇,不影响公事。喜欢一个人,要看到他的缺点;讨厌一个人,不能忽视他的优点。这是为臣的基本原则,我岂敢违背?”等到晋军围攻柏人,荀寅和士吉射坚守不住,想要逃到齐国去,张柳朔对儿子说:“小伙子,你跟着主人好好干!我来掩护你们突围,就死在这里了。这是王胜交给我的使命,我不得不完成啊!”于是率部与晋军死战。荀寅和士吉射趁机突围,逃到了齐国。
    就在齐景公踌躇满志,想要以荀寅和士吉射为先导入侵晋国腹地的时候,一个不可抗拒的因素永远中止了他的野心,也断绝了中行氏、范氏复兴的美梦。
    公元前490年九月,在位五十八年的齐景公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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