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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旧艇没有立刻点火。
梁岳带着外籍辅兵伏在芦苇荡后,将油布铺在柴草最上层,又把装水的陶罐压在船尾。每条艇只留两个人撑篙,腰间都系着回收用的细绳;一旦风向改变,他们必须先弃船跳水,岸上的人再拉绳收回,绝不能让火艇撞向「破浪」。
米盖尔抬头看了看东岸标杆上的窄旗:「风向还偏东。」
「退潮已经开始。」梁岳捏起一把湿泥,看着水流从指间冲过,「再等,敌人的第三艘船就退到外礁了。」
「现在点火,第一条会擦过搁浅船,第二条可能撞上前锋舰。」米盖尔压低声音,「要逼后队转向,至少得等风再向南偏一线。」
梁岳盯着湾口外不断调整帆面的敌船,最终将火折重新合上:「等曹把总的旗。」
东岸石台后,曹七也在等。
敌舰后队已经开始依次转身,最靠外的两艘武装商船先向南移动,旗舰「圣地亚哥」号则压在战船后方。它若现在退出,五条火艇即使全部放出,也只能撞上堵塞航道的前锋舰。
郑森看着退潮水线,问老鲁:「前锋舰还能撑多久?」
「断桅压着船身,水线破口又在迎浪一侧。若没人抽水,半个时辰会继续下沉。」老鲁眯眼辨认船上动作,「可他们还在放艇,像是想用小艇拖开断桅。」
十余名西班牙水手顺着绳梯下到小艇,带着斧头和粗缆靠近断裂主桅。他们刚把缆绳套上木料,西岸旋炮便响了一声。铁砂落在小艇前方,水面像被骤雨砸开,船上的人立刻趴进舱底。
「第二炮别打。」郑森按住传令军士,「让他们继续砍。」
曹七转头看他:「让开航道,后面的船便能退出去。」
「断桅被拖到一半时放火艇,他们来不及重新封路。」郑森指向外海旗舰,「火艇的目标不是烧那艘破船,是让胡安在退潮水道里乱舵。」
小艇上的西班牙水手见岸炮没有再次开火,终于壮着胆子起身。他们挥斧砍断缠绕在前锋舰上的绳索,又把粗缆系到断桅顶端。第三艘战船缓慢后退,借船身力量拖动木料,原本堵死的中央水道渐渐露出一道缺口。
胡安在旗舰上看见缺口,立刻催促前方战船加速。
就在第三艘船升起半帆时,东岸石台上的窄旗转向南侧。海风贴着湾口灌入,芦苇叶同时向北伏倒。
曹七猛地挥下红旗。
梁岳掀开火折,亲手点燃第一条艇上的油布。火苗迅速吞没干草,他和两名辅兵合力将艇推入水流,撑篙的人一直将它送出芦苇遮挡,才先后跳进浅水。
第二条丶第三条紧跟着放出。后两条没有立即点燃,只由岸上绞盘拖住,等前船漂过木桩通道后再松缆。
五条火艇没有并排冲向敌舰,而是前后错开。第一条顺着退潮水流滑向断桅刚刚让出的缺口,第二条偏向西侧,逼近搁浅战船的船尾;第三条被南风推向主航道中央,正对着试图退出的第三艘敌舰。
「火船!」
西班牙水手的喊声传遍海面。
第三艘战船急忙向右打舵,想从火艇西侧绕过。可它刚偏离深水线,船底便擦到礁脊边缘,整艘船剧烈一震。舰长不敢继续转向,只能命水手用长篙去推火艇。
十几根长篙从下层炮门伸出,最前两根碰到燃烧的船舷,很快被火焰舔上。水手慌忙松手,燃着的木篙反而落回炮门附近,逼得里面的炮手提水扑救。
第一条火艇撞上了断桅。火焰顺着尚未完全浸湿的帆布蔓延,将拖拽断桅的小艇困在另一侧。艇上的西班牙水手割断缆绳,拼命向外划,中央缺口再次被燃烧的木料堵住。
胡安一拳砸在栏杆上:「征服者号,放艇拦截!其余船拉开距离,不许挤在一起!」
「征服者」号船长脸色发白。他曾亲眼看见「圣玛丽亚」号在这片海湾中被夺,知道木桩和浅水会让小艇失去速度,但总督的旗令就在桅顶。他只能命人放下两条舢板,各装十名水手,从外侧迎向火艇。
第四条和第五条火艇就在这时点燃。
岸上的辅兵割断拖绳,两条艇借退潮水势越过木桩通道,一条撞向西班牙舢板,另一条则被风推向旗舰前方。舢板上的水手试图用钩索改变火艇方向,钩子刚挂住船舷,岸上火铳手便在曹七的黑旗下起身。
第一排火铳只打了一轮。
密集铅子掠过水面,舢板上三人栽进海里,其余人立刻割断钩索,伏低身体向外划。明军没有朝落水者补射,火铳手装填后转而瞄准另一条仍在靠近木桩的舢板,逼得它提前掉头。
「圣地亚哥」号开始转舵。
火艇并没有撞到旗舰,却切断了它原定的退路。胡安担心船帆被引燃,命令水手收起靠近火艇一侧的下帆,又让炮手推出两门轻炮轰击水面。第一发炮弹落在火艇后方,第二发击中船尾装水陶罐,碎片和水流压灭了半边火焰,却没能改变船势。
旗舰只能向东侧偏转,船头随即暴露在「破浪」号唯一留作待发的侧舷炮前。
老鲁看着不断缩短的距离,没有立即点火。他先确认风把炮烟吹向船尾,又让两名水手收紧连接岸上绞盘的粗缆。
「船头过标杆再打。」他对炮手说道,「只打船首,不许加药。」
「圣地亚哥」号为了避开火艇继续偏转,吃水线从烟雾后逐渐露出。炮手等到船首与岸上木桩重合,才将火绳压进火门。
炮声震得「破浪」号船身一颤。
铁弹没有击中吃水线,而是砸进旗舰艏楼下方,掀飞一片船板,连同两名正在收帆的水手一起撞向主桅。胡安被飞来的碎木划破脸颊,捂着伤口退到艉楼门边。
「给我轰沉那条船!」他指着内湾怒吼。
旗舰侧舷无法对准「破浪」,船头炮只能零散还击。一发炮弹落在浅湾前方,另一发越过船身,打中岸上绞盘旁的木架。粗缆骤然绷紧,木架向前挪了半尺,守在旁边的明军工匠立即用楔木重新固定。
老鲁看也没看敌舰,只俯身检查刚刚发炮的炮架。右侧横木又裂开一道新口,他当即抽走炮手手里的通条。
「封炮。」
炮手急道:「旗舰就在射界里!」
「再打一炮,炮车先散。」老鲁把红布牌挂上炮口,「想送命,别带着整条船。」
旗舰避开火艇后继续向外退。它的艏楼受损,却没有失去航行能力。外围两艘武装商船已经转向南方,「征服者」号也在收回舢板,准备跟随旗舰脱离鹿角湾。
前方的第三艘战船却没能退出。
它偏离主航道后搁在礁脊边缘,船尾被第四条火艇擦中。火势起初只烧着侧舷外的绳梯,水手很快提水扑灭,可一条燃烧的缆绳落入下层炮门,点着了堆在炮位旁的残余药末。
第一声爆响并不大,只炸碎了炮门和半截炮架。附近炮手惊慌逃散,无人再去关闭通向后舱的木门。火焰卷过散落的帆布,向存放备用火药的隔舱蔓延。
舰长带人冲下甲板时,隔舱门缝已经冒出黑烟。
「把药桶抛下海!」
两名水手刚抬出第一只小药桶,船身便因礁脊挤压再次倾斜。木桶从他们手中滚脱,撞上炮架后裂开,颗粒火药撒满甲板。
舰长的脸瞬间失去血色:「都下船!」
命令迟了。
火焰从隔舱门下窜出,沿着散落火药迅速爬过甲板。第一只药桶燃起时,附近水手刚跳到小艇上;紧接着,备用弹药舱内传来一声沉闷巨响,船尾被火光和浓烟整个掀开。
爆炸没有将船炸成两截,却撕裂了本就受损的下层船板。海水从多处破口涌入,船尾迅速下沉,倾倒的桅杆砸向旁边搁浅的第二艘战船,迫使船上人员纷纷跳水。
岸炮停火了。
曹七看着海面上争相逃离沉船的小艇,将黑旗横在身前:「火铳手不许乱打。敌舰还在外退,留药对付靠岸的人。」
郑森则盯住正在脱离火场的「圣地亚哥」号。旗舰的艏楼破损,转向速度也比入湾时慢了许多,但它已经越过内湾第二标记,再过一段便会离开「破浪」的射界。
「梁岳,收回能收的火艇残骸,留出小艇通道。」郑森说道,「两岸轻炮换实心弹,准备打它的舵和尾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