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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上涨到第二道刻线时，外礁后方出现了第一根桅杆。
郑森站在东岸石台后，手里握着千里镜，身旁只留曹七丶老鲁和两名传令军士。炮位前的树枝遮得不算完美，几片叶子被海风卷落，露出黑沉沉的炮口，曹七见状便要伸手去扶。
「别碰。」老鲁一把按住他的左手，「枝条一动，海上看得比你想的清楚。」
曹七收回手，咬着牙坐回木凳。
第二根桅杆越过雾线，接着是第三根丶第四根。八艘船逐渐显出轮廓，前两艘船身高大，船头压出两道白浪；后方几艘船型较低，帆面大小不一，其中一艘明显是临时徵用的武装商船。
它们没有派出小艇。
赵海的判断被船队的动作印证了。南方舰队排成一列偏长的纵阵，最前方两艘战船沿着外礁水道探入，后面的船则压着距离跟进，想趁潮水涨满时直接驶到港镇码头。
「第一艘左舵不足。」老鲁透过望孔看了一眼，「它在避东岸浅滩。」
「不是避浅滩。」郑森道，「他们把船头朝港镇，想让后面的船跟着转。」
曹七看着那几面飘扬的十字旗，低声道：「他们真以为阿隆索还在城里。」
港镇城楼上，一面残破十字旗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城墙没有人影，码头也看不见搬运和巡逻，只有几缕从居民区升起的白烟，很快便被雾压散。
郑森没有让人挥旗回应。
外海旗舰「圣地亚哥」号的艉楼上，南方总督胡安放下望远筒，脸色比海雾更沉。他已经听完「征服者」号船长的报告，知道港镇失守，也知道「圣玛丽亚」号被明军拖入鹿角湾，可他无法接受眼前那片死寂。
「阿隆索在等我们。」胡安说道，「他把明军挡在内城，才会不敢点火丶不敢出兵。」
「征服者」号船长站在一旁，声音发紧：「阁下，鹿角湾的岸炮能击穿圣玛丽亚号。那不是港镇原有的火炮。」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有时间再修炮台。」胡安将酒杯重重放在栏杆上，「趁涨潮进港，先夺码头，再从城内接应阿隆索。若明军真的控制了港镇，他们不会把旗子挂回去等死。」
船长还想说什么，胡安已经挥手让他退下。舰队没有放出侦察艇，前锋两舰继续向湾内驶去。
东岸炮台后，曹七看着它们越来越近，额角渗出汗来。他负责观察的海面上，第一艘敌舰已经驶过外礁，却没有立刻转向港镇，船底在雾中时隐时现，距离两岸炮位还差一段。
「再近一百步。」郑森说。
传令军士将命令递到西岸。西岸炮台没有点火，只把炮口微微压低。两岸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敌舰上的水手开始收紧帆脚，几名军士走到侧舷检查炮门，却没有完全打开。
第二艘敌舰跟得太紧，船头几乎贴着前船尾流。后面六艘为了不撞上彼此，只能逐渐收窄队形。
「第一艘已经进入第二标记。」曹七盯着浮在水面的黑色木标，左手握紧了红旗，「现在？」
郑森仍没有回答。
第一艘敌舰又向前滑了几十步，船身完全进入东岸与西岸炮位的交叉范围。它的侧舷正对东岸石台，艉部则暴露在西岸轻炮的射界里。
后面的第二艘为了避开浅滩，向西侧偏转，船底距离水下暗桩只剩不到两丈。米盖尔布置的第一排木桩尚未接触船底，却已经迫使它偏离主水道，后船随之减速。
「现在。」郑森说道。
曹七猛然挥下红旗。
东岸第一门炮同时点火，炮身在石台上向后一震，铁弹擦过雾气，砸入前锋舰侧舷。紧接着，西岸轻炮开火，三枚铁弹从斜后方打来，其中一枚击断了敌舰外侧的帆索，沉重的帆布骤然塌下，将甲板上的水手压倒一片。
第二轮火绳尚未完全点燃，东岸第二门炮已经轰鸣。前锋舰的船板被连续砸穿，水线附近溅起一排白浪，船身向受损一侧倾斜。
敌舰甲板上终于响起西班牙军官的吼叫，炮门一扇接一扇打开。可前锋舰已经卡在航道中央，后方船只无法越过它，旗舰上的炮手也被自己的前船挡住了射角。
「他们在调头！」曹七喊道。
「西岸轻炮，打船尾。」郑森立即下令，「东岸重炮不要追帆，打水线。破浪号，等前船停住再开火。」
信号灯从东岸传向浅湾。
「破浪」号没有斩断锚缆，船身被两道重锚和岸上绞盘稳稳固定在内湾深处。老鲁守在侧舷炮位旁，确认炮架丶炮耳和火绳都没有受潮后，才让炮手装入一轮定量发射药。
「只打一轮。」他厉声道，「放完检查炮架，谁敢抢装第二轮，我先把他的手打断。」
第一门侧舷炮对准航道，火光穿过稀薄的雾，铁弹从前锋舰与第二舰之间擦过，击碎了后方一艘船的船头护栏。第二门炮随后开火，铁弹撞上前锋舰艉楼，木屑和碎裂的舵柄飞入半空。
敌舰开始混乱转向。
第一艘船的帆索已经断了两根，船头被水下暗桩迫得偏向东岸；第二艘船为了绕开它，只能向西侧浅水移动。船底传来沉闷的撞击声，甲板上的水手立刻放下木桶，抢着堵漏。
郑森看见西岸土坡上的炮手因为后坐力退了半步，立刻命传令军士：「让梁岳把第二批沙袋送上去，炮位前沿加高一尺。敌人若反击，先护炮手。」
曹七盯着海面，手中的红旗已经卷成一团：「后面的船还在往里挤。」
「它们没有别的路。」郑森道，「只要前船不动，后队便只能停在炮火里。」
旗舰「圣地亚哥」号终于打开了全部侧舷炮门。胡安站在艉楼下方，指着两岸山坡怒吼：「向炮火最密的地方还击！把那面十字旗升高，告诉阿隆索我们已经进来了！」
旗手刚把十字旗拉到桅顶，一枚来自东岸的铁弹便击中前锋舰的主桅。粗大的桅杆发出断裂声，向后轰然倒下，绳索缠住后方船头，整条航道顿时被堵死。
旗舰上的胡安终于看见了港镇城墙后的第二面旗。
那不是西班牙十字旗，而是一面被雾遮去大半丶仍能辨出赤色边缘的大明龙旗。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转向，所有船转向！」
命令传到前队时，前锋舰已经失去帆力，第二艘船的船底仍在进水，后面的舰船彼此挤压，炮口无法同时转向两岸。
郑森举起千里镜，目光落在第一艘敌舰水线下方不断扩大的黑洞上。随后，他放下镜筒，对老鲁说道：「破浪号，第二轮只打最前面那艘。让它停在航道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