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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栅外的炮烟还没有散尽,阿隆索已经把被打乱的教民辅兵重新赶到草袋旁。
几个辅兵跪在泥里拖袋子,手臂上沾着血,有人故意把草袋往浅壕边一扔,袋口散开,泥草滚得满地都是,却没有填进壕底。后面的西班牙火枪手立刻冲上来,用枪托砸在他肩上。
「捡起来!」那火枪手咬着牙骂,「再扔偏,我把你脑袋塞进去!」
被打的教民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又拖起草袋往前挪。可他这一慢,后面几个人也跟着乱了,草袋传递断在半路,梯子被挤在后面,横在泥地上抬不上来。
郑森从栅缝里看见这一幕,手指在木桩上敲了一下。
「他们不想填。」施琅站在裂口后,半边衣袖被泥水湿透,「但阿隆索会拿枪把他们推上来。」
郑森道:「打推他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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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兵立刻弯腰跑向火铳位。
南栅右侧窄口后,几个火铳手已经把枪口压低。一个年轻兵盯着壕外那些扛草袋的教民,忍不住低声道:「大公子,最前头的已经到壕边了。」
郑森没有抬高声音:「前头倒几个,后面还会补几个。西班牙老兵倒了,他们就会停。」
那年轻兵脸上绷紧,重新把火铳往后移了半寸,瞄准教民身后那个挥枪托的西班牙兵。
栅外,佩德罗派来的教会随从站在更后方,手里举着十字架,声音在炮烟里发尖。
「退缩是罪!不服从者会被主抛弃!」
一个扛草袋的教民被这声音逼得抬了一下头,又立刻被身边伤者的惨叫压下去。他脚下踩到血泥,身子一歪,草袋落在壕沿外侧。袋子堵住了半边路,却还是没有填满。
曹七趴在左侧浅壕里,看得眼角直跳,压着嗓子骂道:「这袋子再偏一尺,就成给他们自己垫尸了。」
他身旁的短管铳手刚要探头,被曹七一把按住后颈。
「急什么?让他们再近点。碎铅不是拿来吓人的。」
西班牙火枪手开始往前压,几个老兵分散到土坎和矮树后,枪口专往南栅裂口和浅壕边缘找。火绳一落,铅子打在木板缝里,震得刚压好的湿土袋往下一沉。
施琅侧身避开飞屑,厉声道:「补板队别挤!两人一组,换手压梁!」
一名补板士兵被铅子擦过耳侧,血顺着脖子流下,他手里的土袋差点脱落。旁边老兵没等他叫疼,直接接住袋角,把他肩膀往后撞开半步。
「还能站就去拿绳,别挡洞口!」
那士兵咬牙转身,拖起一捆湿绳重新扑回来。
郑森等西班牙火枪手为了压裂口而向前聚了一小段,才抬手。
「第二段。」
火铳声从南栅窄口里同时炸出。烟雾贴着木板喷开,几名正用枪托逼教民的西班牙火枪手被打倒在地,一个人手里的火绳枪摔进泥里,还没熄的火星烫得旁边教民猛地缩手。
最前面的教民辅兵立刻趴下。
有人趴得太急,连草袋都压在自己背上;有人装作去扶倒地的同伴,身体却顺着泥地往后蹭。刚才被枪托砸过的那人乾脆抱住壕边一块木桩,低着头不再往前走。
草袋传递彻底断了。
阿隆索看见队伍塌下去,脸色比炮烟还沉。他没有立刻咆哮,而是策马往前压了几步,军刀尖几乎指到教民背上。
「站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附近几个教民浑身一僵,「你们的妻子丶孩子丶粮袋,都在镇里。谁敢把我的命令丢在泥里,我就让镇里的人替你们还。」
这句话传进队伍里,比枪声更冷。
几个原本趴着不动的教民脸色发灰,慢慢爬起来,重新去拖草袋。可他们的手已经软了,袋子抬不稳,往前走两步就有人摔倒。身后的西班牙老兵怒骂着补上来,试图把队伍重新推成一条线。
郑森看着阿隆索亲自压阵,眼神微沉。
「他看出来了。」
施琅道:「看出咱们不乱杀教民?」
「看出我们在分人。」郑森道,「他会更狠。」
话音刚落,阿隆索便一把揪住两个后退的辅兵,让副官把人拖到队伍前。鞭子抽下去时,泥地上的人群猛地缩了一圈,那两个辅兵惨叫着翻滚,背上很快绽开血痕。
「看见没有?」阿隆索怒声道,「前面是明人的铅子,后面是我的鞭子。谁想选后面,就跪在这里试试!」
鞭打没有把队伍打整齐。
几名教民辅兵被吓得抱着草袋往前乱冲,另几人反而退得更快,壕前的路被掉落的袋子和伤者堵成一团。梯子被卡在草袋之间,两个抬梯的人一松手,梯头砸在泥里,溅了旁边西班牙老兵一身泥水。
曹七等的就是这一乱。
「短管铳,左前!」
几支短管铳从浅壕边缘探出,火光一闪,碎铅和铁砂扫过壕前。最前面的教民辅兵被打得栽倒,草袋滚进壕边,后队的人尖叫着往两侧散开。
一个西班牙老兵抬枪想压曹七,弩箭已经先一步射出,扎进他肩窝。他踉跄后退,被后面的人撞倒,火绳枪走火,铅子打进泥地,吓得附近教民全都趴下。
施琅立刻抓住这几息,回头喝道:「补板队上!弩手压住拿火的!」
两名敌兵抱着油布从炮烟侧边摸近裂口,刚把油布往木栅下塞,一支弩箭便钉在其中一人脸侧的木板上。那人吓得缩手,另一人刚要点火,第二支箭射中他小臂,火绳落进湿泥里,冒了几缕黑烟便熄了。
何文盛在粮仓边听见「火攻」两个字,立刻抬头。
「记上,敌兵试点裂口,弩手压回。再派人送浑水湿布到南栅,乾净水不动。」
文书喘着气道:「伤兵棚那边也要水。」
何文盛把笔往册上一按:「伤兵棚用煮沸水,缺口用浑水湿布。谁把桶拿错,按军法。」
文书不敢再问,抱着木牌跑向水桶堆。
南栅外,第二门西班牙小炮仍陷在泥里。几个西班牙兵和教民围着车轮拉扯,牵引绳被泥水糊住,炮身歪着,炮口始终对不准。阿隆索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怒意更重。
「别管第二门。」他咬牙道,「第一门推近半步。」
副官脸色一变:「唐,太近会被他们的小炮打牵引。」
「再不近,木栅就补回去了。」阿隆索把军刀收回鞘里,亲自下马走到第一门炮后,「炮手,瞄裂口后的横梁。」
教民辅兵被迫去推炮车。几个人刚经历填壕溃散,此刻手脚都在发软,车轮压过泥地时摇得厉害。西班牙炮手用木楔校正炮口,火绳手弯着腰靠近,胸前的皮带被汗浸深。
郑森看见炮车前移,立刻下令:「补板队离正后半步,留观察手。第三段火铳,盯点火兵,等火绳举起来再打。」
施琅转身把几个还在裂口正后方的人拽开。
「听令退,不是让你们散!土袋压两侧,横梁留中间吃炮!」
曹七也从浅壕边退回裂口附近,肩伤被短管铳震得又渗出血。他咬着牙,把一块盾板顶到旧梁旁边。
「西夷要贴脸打了。」他喘着粗气,「来,给他留个窄口,等他的人往里挤。」
郑森没有看他,只盯着炮口旁的点火兵。
「别让炮前的人看出我们要打哪里。」他说,「火铳口压低,火绳藏住。」
南栅内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只剩湿土袋被拖动的闷响丶伤兵棚里压住呻吟的喝令,以及栅外炮车车轮碾泥的吱呀声。
阿隆索站在炮后,抬起手。
「装药。」
炮手把药包塞入炮膛,木杆捣实。炮口慢慢压向南栅裂口,黑洞洞的口子对准刚刚横顶上去的旧梁。
郑森的手停在半空,等那名点火兵把火绳举到肩高。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