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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隘的暮色比外头来得更早。太阳一落山,石壁两侧的阴影就迅速合拢,把浅溪两岸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
赵海没有立刻下令出击。
罗德里格斯正在解开那匹换乘快马的缰绳。那匹马似乎对生人有些抗拒,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出几个浅坑。
就在这时,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从高高的树冠上空盘旋了两圈,准确地落在了阿卡伸出的手臂上。
信鸽的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这是前埠夜不收专用的联络方式。大明远征军横渡太平洋时,船舱里专门腾出了一间屋子养这些扁毛畜生。
阿卡熟练地解下竹筒,拔掉塞子,倒出一卷极薄的羊皮纸,递给赵海。
赵海借着微弱的天光,展开羊皮纸。上面是何文盛那手极其工整的蝇头小楷。
「港镇快马南出,逢晨昏两定。单骑居多,防备空虚。此为死穴,可绝其根。」
赵海把羊皮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他的推断得到了前埠的印证。西夷人的调度刻板得可笑,连派信使的时辰都成了规律。何文盛这几笔帐算得清楚,把阿隆索的底裤都给扒了下来。
眼前的这个山羊胡骑兵,就是傍晚这一拨的信使。
「头儿。」曹七压着嗓音催促,「那孙子要上马了。」
赵海的目光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像刀子一样刮在罗德里格斯的背上。
「急什么。」赵海的语气冷得像溪水底下的石头,「等他下水。」
浅溪的宽度不过三丈。水流清澈,能看见河床底下长满青苔的鹅卵石。
罗德里格斯牵着马,走到溪水边。他没有直接骑上去。这地方的石头太滑,马背上负重过大,极容易崴了马腿。他只能挽起裤腿,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往水里蹚。
冰凉的溪水漫过罗德里格斯的小腿。他打了个哆嗦,嘴里嘟囔着抱怨天气的鬼话。
那两个西夷守卫站在岸边,看着他过河。那个教民则重新靠回树干上,准备继续他未完的瞌睡。
水流的哗哗声掩盖了周围一切细微的动静。
当罗德里格斯走到溪水正中央时,赵海动了。
他没有拔刀,而是朝阿卡打了个手势。
土着青年的身体从树根后头滑了出去,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贴着满是落叶的地面,无声无息地游向溪流的上游。
阿卡手里捏着一根用兽皮和坚韧藤蔓编成的软套索。这种套索是土着人用来捕捉丛林野鹿的工具,韧性极佳,只要套中脖子,越挣扎勒得越紧。
罗德里格斯的注意力全在脚下的滑石上。他手里的缰绳拽得很紧,马匹在水里走得磕磕绊绊。
就在他抬起右脚,准备跨过一块凸起的巨石时,阿卡从岸边的乱石堆后头探出了半个身子。
土着青年的手臂在半空中抡出一个极其隐蔽的半圆。软套索带着微弱的风声飞了出去。
绳圈在空中张开,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罗德里格斯的脖子上。
还没等罗德里格斯反应过来,阿卡向后一扯。
巨大的力量瞬间切断了罗德里格斯的呼吸。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的嘶鸣,双手本能地松开缰绳,去抓脖子上的套索。
但阿卡的动作太快了。他借着地势的掩护,将绳子的另一端在身后的树干上绕了一圈,死死拉住。
罗德里格斯整个人被拽得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溪水里。水花溅起半人高,但他却发不出一丝求救的声音。
溪水疯狂地灌进他的口鼻。他在水底剧烈地挣扎,双腿胡乱蹬踏,搅起一片浑浊的泥沙。
那匹换乘的快马受了惊,发出一声嘶鸣,想要往岸上跑。
岸边的两个西夷守卫听到动静,立刻转过头。
「怎么回事?」其中一个守卫拔出短剑,看着水里翻滚的水花,大声喝问。
就在他们转头的瞬间,赵海和曹七带着剩下的明军夜不收,从灌木丛里扑了出来。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发出一声枪响。
曹七的目标是那个教民守卫。他几步跨过三丈远的距离,粗壮的胳膊直接勒住了对方的脖颈。右手那把裹着破布的厚背砍刀顺势一绞,割断了教民身上的火绳枪背带。
教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曹七巨大的臂力勒得翻了白眼,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另外两名大明精锐则一左一右扑向那两个西夷守卫。
在对方举起短剑的刹那,冰冷的短刀已经从背后绕过,刀刃紧紧贴在了他们的咽喉上。
「别出声。」明军士兵用含混的气声警告,膝盖重重顶在西夷守卫的后腰上。
守卫手里的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们被按倒在烂泥里,嘴里立刻被塞进了一大团浸了麻药的破布。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浅溪边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水流的声音,和那匹受惊的马在岸边不安的响鼻声。
赵海走到溪水边。
阿卡已经把套索松开了。罗德里格斯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脸憋得青紫,眼睛死鱼般暴突着。
赵海弯下腰,从尸体胸前拽下那个牛皮囊。他掂了掂分量,打开封口,抽出了那封盖着火漆印章的求援信。
「火漆还没干透。」赵海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阿隆索是真的急了。」
他把信塞进自己的怀里,转身看向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三个俘虏。
曹七走过来,用脚踢了踢那个昏死过去的教民。
「头儿,这三个怎么处置?」曹七问,手里的砍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水渍,「要不直接抹了脖子,扔水潭里喂鱼?」
赵海摇了摇头。
「大公子要的是攻心。」赵海走到那棵红杉树下,「全杀了,谁回去给阿隆索报丧?」
他指了指那两个被堵住嘴的西夷守卫。
「把他们绑在树上。」赵海下达指令,「绑结实点。」
明军士兵立刻动手,用粗麻绳将两个西夷守卫背靠背绑在粗壮的树干上。绳子勒进了皮甲,疼得两人直冒冷汗,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赵海拔出腰间的精钢短刀,走到树干正面。
出发前,何文盛特意教了他一句西班牙语,并且让他用炭笔在木板上反覆练了十几遍。
刀尖刺入粗糙的树皮,木屑纷飞。
赵海手腕发力,一刀一划地在树干上刻字。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刻得极深,露出里面苍白的木质部。
月光穿透云层,洒在林隘里。
那行西班牙语短句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下一次,不留活口。」
赵海收起短刀,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那辆独轮车呢?」曹七指着停在路边的木车,「那底下的东西咱们带不走。」
赵海走过去,一把掀开厚重的防水油布。
几只沉重的松木箱子露了出来。赵海用刀尖撬开其中一只箱子的盖板,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黄澄澄的铜锭。
这不是铅弹,也不是火药。这是准备运往南方大港铸造火炮的精铜。
「阿隆索连这等战略物资都运不出去,看来他的后勤确实出了大篓子。」赵海冷笑一声。
「砸了。」赵海下令,「把车軲辘劈碎,铜锭全扔进溪水最深的地方。我要让西夷人看着这些铜锭,却一块也捞不上来。」
曹七咧开嘴笑了。他抡起厚背砍刀,照着独轮车的木轴狠狠劈了下去。
木屑四溅,车身轰然倒塌。
沉重的铜锭被明军士兵两人一组抬起来,扑通扑通地扔进了浅溪下游的深水潭里。水花四溅,铜锭瞬间沉入水底,再也看不见踪影。
做完这一切,赵海看了一眼被绑在树上的俘虏。
「撤。」赵海打出手势。
两匹换乘的快马被土着向导牵着,明军小队迅速隐入了北坡的黑暗中。
只留下那三个瑟瑟发抖的俘虏,以及树干上那行在月光下闪烁着寒意的致命警告。这声无声的宣言,将化作一把尖刀,直插港镇本就脆弱的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