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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云溪城的地脉大阵彻底稳住了。
五条支脉的锚地符与清气玉符相融相生，金色纹路顺着岩层蔓延交织，像一张沉稳的大网，将整座城池护得严严实实。
张守义在昨日便带着残存的阴兵折返青田，临走前将地脉运转的法门悉数刻在城隍庙神台之下，又传信给沿途各坊阴兵，令其日夜巡查江岸，稍有异动便即刻上报。
经此一役，两百阴兵折损近半，张守义自身神元也耗损不小，需回青田借助香火温养。
他走时留下话，但凡常生有召，千里之内必顷刻而至。
常生留在城中，每日晨昏各调理一次地脉，余下的时间便在街巷中缓步而行。
白日里市井喧闹，卖货的吆喝、说书的醒木、孩童的嬉闹混在一起，满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他一身素衣混在人流里，与寻常过客并无两样，没人知道，就是这个看似普通的白衣人，三日前替全城挡下了化龙天劫与上古凶蛟。
他的伤势已好了大半，天雷造成的灼伤尽数消退，损耗的神元也在缓缓补回。
神魂之中，第五道岁痕彻底凝实成型，纹路温润厚重，内里山川市井、生民百态隐隐浮现，比先前四道更多了几分人间沉厚的力道。
经天劫淬炼、护民功德加持，这一道岁痕的圆满，比他预想中还要扎实几分。
这日午后，他再次走到了溪月客栈门前。
午后日头正好，老妇人搬了藤椅坐在檐下晒太阳，手里拿着针线，慢悠悠缝着一个布荷包。
年轻掌柜在柜台后拨着算盘，嘴里哼着当地的小调，时不时抬头跟老人说句闲话，声音轻快，眉宇间再没了先前的郁结。
柜台上摆着一小碟晒干的桂花，是秋日里收的，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
三十年前的灭门血案，只留下这一老一少守着残破的客栈，在惊惧与忧思里熬了半辈子。
如今祸根已除，邪蛟远遁，地脉安稳，江面上再不会平白失踪商船，夜里也再不会有怨魂啼哭。
他们或许永远不会知道真相，可这份安稳，终究是还给了他们。
常生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没有上前。
他指尖一弹，一枚镌刻着清心护魂纹路的小玉符悄无声息落在柜台边缘，隐在茶盏之后。
玉符里封着他一缕长生清气，可挡阴邪、安神魂，保祖孙二人一世无灾无扰。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便走。
檐下的老妇人似有所觉，抬头望向街对面，只看见一道素白的背影转过街角，消失在人流里。
她愣了愣，低头瞥见柜台上忽然多出的小玉符，伸手拿起来，手感微凉，紧接着，一股暖意顺着指尖漫遍全身。
老人摩挲着玉符，眼眶微微发热，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什么也没说，只将玉符仔细塞进了衣襟内侧，贴着心口放好。
三十年的因果，到今日，总算彻底了了。
回到城隍庙时，殿中阴影一动，一名青衫阴差躬身现身，手中捧着一封传讯符简。
“回上仙，夜游神尊尉差属下送来急报。”
常生接过符简，神念一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符简上是夜游神探查的消息。
他率阴兵回青田途中，顺道查探了苍梧山外围，发现山脚下的三个村落近半月接连有人失踪，起初只当是山兽作祟，可昨夜阴兵入山探查，却在林间发现了大量妖类足迹。
而且不止水怪，还有山魈、树妖、石傀，像是被什么东西召集而来。
更蹊跷的是，这些妖物都在往山深处聚集，目标直指陨龙渊。
而邪蛟的气机，也正是停在了陨龙渊附近，之后便彻底隐匿，连常生留在它神魂上的印记，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某种古老的禁制遮蔽了。
“你回去转告夜游神，让他守好青田与云溪交界的山道，莫让山中妖物窜出来扰民。再查一查陨龙渊的古籍记载，越详细越好。”
常生将符简收起，沉声吩咐。
“属下遵命！”
阴差躬身行礼，身影一晃便融入阴影，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殿内静得只剩浮尘落地的轻响。
常生负手立在神台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正欲闭目推演陨龙渊的地脉走向，神魂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道他留在邪蛟神魂里、素来稳如磐石的气机印记，竟在瞬息之间，寸寸崩碎，彻底消散。
他猛地抬眼望向殿外西南方向。
苍梧山方向的暮空里，骤然掠过一抹极淡的血色龙影，挟着滔天凶煞一闪而逝。
下一秒，山风卷着浓重的腥寒气，顺着百余里路途，悄然吹到了城隍庙前，拂动了他素白的衣摆。
常生活了数百年，走过大江南北，极少有事物能让他心生骇然。
可这一刻，他清晰地感知到，陨龙渊底沉睡着的东西，远比一头重伤的邪蛟恐怖百倍。
那绝非区区龙骨遗气，更像是一缕被封禁了万载的残魂，正借着邪蛟的蛟脉，一点点从沉眠中苏醒。
若真让它彻底醒来，莫说云溪、青田，整个沧江流域数州之地，都将沦为人间炼狱。
他压下翻涌的心神，没有贸然动身入山。
苍梧山地势复杂，贸然闯进去极易落入被动。
与其凭古籍记载盲目前行，不如先去山脚下的村镇走一趟，听听当地百姓代代相传的说法，或许能寻到古籍上不曾记载的禁忌。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常生便换上一身寻常青布长衫，往西南方向而行。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便到了苍梧山脚下的石溪村。
村子依山而建，村口有个老茶摊，几张粗木桌凳摆着，早起进山的猎户、挑货的货郎正围坐着喝茶歇脚，人声嘈杂。
常生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茶摊掌柜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背有些驼，正提着铜壶来回添水，看模样是在这山里住了一辈子的本地人。
“老丈，向您打听个事。”
常生递过去两枚铜板，语气平和，“我是远道而来的药商，听闻苍梧山里药材多，想往深处走一走。不知这山里，可有什么需要避讳的去处？”
老掌柜接过铜板，瞥了他一眼，又往山深处望了望，脸色登时沉了几分，压着嗓子道。
“年轻人，听我一句劝，采药材就在外围转转就行，千万别往深山里去。尤其是西南方向那处陨龙渊，那是禁地，去不得。”
“陨龙渊？这名字倒是奇特，有什么说法吗？”
常生顺势追问。
旁边桌一个猎户模样的汉子听见，也凑过来插话。
“还能有什么说法？凶地呗！祖辈传下来的规矩，陨龙渊方圆十里都不能踏足。
说是上古时候有恶龙被神仙镇在那儿，死了都不消停，浑身煞气重得很。进去的人就没有能出来的，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
老掌柜点点头，往茶碗里续了热水，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可不是嘛。老一辈说，那渊底埋着恶龙的骨头，年深日久成了精，夜里能听见龙吟，山里的野兽都不敢往那边去。
前几年有个外乡来的寻宝的，不信邪，带了人往渊边去，结果一去不回。官府派人搜了半个月，连根头发丝都没找着。”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而且近半个月更邪性。夜里山里头总传来怪响，呜呜的，像哭又像吼，村里的狗整夜整夜地叫。
山脚下李家的二小子，前天进山打猎，走得偏了点，回来就发了高热，满嘴胡话，说看见漫山遍野的妖怪往渊那边去，黑压压的一片。大夫说是中了邪，灌了符水都不管用。”
常生手指轻轻摩擦着茶碗边缘，神色渐渐阴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