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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组长,周大柱今天怎么换鞋了?”
小周站在卫生院诊室门口的走廊上,往后院方向努了努嘴。
秦瑶正在诊室里整理药品。她抬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周大柱提着拖把桶从后院出来,正低头走路。
脚上穿的是一双黑面白底的新布鞋。鞋底干干净净的,一道泥印子都没有。
秦瑶把手里的药瓶放下了。
“之前那双呢?”
小周歪着脑袋回忆了一下:“他之前一直穿的是解放鞋。军绿色的,洗得发白了,鞋帮子都起毛了。今天换了。”
秦瑶的目光跟着周大柱走了几步。他走路的姿势没变,还是那种膝盖不怎么弯的拖沓步子。但脚上的鞋确实换了。
“你去看看他换下来的旧鞋扔了没有。别让他看见你。”
小周点了一下头,溜着墙根往后院方向摸了过去。
秦瑶把药瓶重新摆好,坐在诊室的桌前,拿起一张处方单翻着。
诊室外面的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来看诊的军嫂不多,今天到现在就来了两个——一个是王大姐的闺女,手指头被菜刀切了个口子,包了纱布走了;另一个是后勤处李干事的媳妇,说是月经不调,秦瑶给开了几服中药。
走廊那头传来周大柱拖地的声音。拖把在水磨石地面上划来划去,一下快一下慢的。
秦瑶注意到了——他今天干活的速度和前几天不一样。
前几天周大柱拖地是那种磨洋工式的,一块瓷砖拖三遍,拖完了靠在墙边发呆,看天看地看蚂蚁。今天不一样,拖把甩得快,大面积一划就过去了,角落也不蹲下来擦,整个人赶工赶得明显。
赶着完了好去干别的事。
什么事这么急?
秦瑶没有站起来。她拿起笔在处方单的背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单子折起来,放在桌角上。
十分钟后小周回来了。
他推开诊室的门,进来以后把门带上了。
“嫂子,旧鞋没扔。”
“在哪儿?”
“塞在后院杂物间的门后面,拿一个布袋子装着。布袋子口没系紧,我从缝上看了一眼——就是那双解放鞋,绿色的,鞋帮子发白。”
秦瑶抬了一下眉毛。
“没扔。但也没穿。藏起来了。”
小周拿起桌角那张折好的处方单,打开看了一眼。
秦瑶写的是:“周大柱今天换鞋。旧鞋(解放鞋)藏在杂物间。此人有反侦察意识。速报团长。”
小周把纸折好揣进口袋里。
“嫂子,这人换鞋是什么意思?他知道鞋印的事了?”
秦瑶摇了摇头。
“他不一定知道鞋印被量了。但他心里有鬼,走碾子沟的是他最早跑的那几趟,他知道洞口附近是泥地,踩一脚就是一个印。换一双鞋穿,旧鞋藏起来——就算将来有人拿鞋印来查,他脚上穿的鞋对不上号。”
小周的眼睛眨了两下。
“那他这个小聪明有用吗?”
“没用。暗哨早把旧鞋的纹路拍了照片、量了数据。他就是把旧鞋剁碎了煮熟了吃下去,数据还是在记录本上躺着。”
小周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捂住了嘴。
“行了,别乐了。下午有时间把这个送出去,走老赵的路子。”
“好嘞。”
小周从诊室出去了。
秦瑶坐在桌前,把笔转了两圈。
走廊那头周大柱的拖地声停了。脚步声往后院方向去了——估计是倒脏水。
秦瑶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靠在门框上往走廊尽头看。
后院的门半开着。周大柱的背影在院子里晃了一下,端着拖把桶走到水池边上。他把桶里的脏水倒了,拧了拧拖把,把拖把靠在墙上。
然后他站在水池边上没走。
他在看什么。
秦瑶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他在看后院围墙外面的方向。围墙外面是通向山路的那条土道。
看了大概有个七八秒钟。然后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身回了走廊。
秦瑶退回诊室里坐下。
周大柱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了。他经过诊室门口的时候,隔着半开的门看了一眼里面。
秦瑶在低头写处方,没抬头。
他走过去了。
走过了大约三四步,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走了。
秦瑶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他停那一下是在想什么?在看她有没有注意到他?还是只是鞋磕了一下地?
说不清。
但这个人的状态变了。
前段时间周大柱在卫生院干杂活,状态是木的——不主动找人说话,干完活就缩在角落里,别人跟他打招呼他就“嗯”一声,多一个字都懒得吐。一个被安排在最底层的民兵勤务员,没人拿他当回事,他也不拿自己当回事。
但是今天他急了。
拖地赶工、换鞋藏鞋、站在后院盯着围墙外的山路看——这些动作拼在一起,是一个人在准备跑路的前兆。
或者说,是一个人在盘算自己的退路。
他在想,事情万一败了,他往哪儿走。
秦瑶把处方单翻过来,在背面又加了一行字:“周大柱情绪不稳。行为有准备撤离迹象。建议提前安排人手控制其活动范围,防止十一月三号之前脱逃。”
写完了她把纸对折,塞进了药箱的夹层里。
这时候外面有人敲诊室的门。
“秦组长在吗?”
是王医生。
“在,进来。”
王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上次给你查的血常规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血色素稍微低了一点点,不太要紧。我给你开了补铁的药,你按时吃。”
秦瑶接过牛皮纸袋。
“王医生,我这两天胎动越来越明显了,昨晚踢了好几下。”
王医生的脸上松了下来。
“好事儿!说明孩子发育得好,精神头足。你这个孕周踢得活跃是正常的。不过——你自己身体怎么样?有没有腰酸、腿肿?”
“腰有点酸。腿还好。”
“腰酸正常,肚子大了以后重心往前移,腰椎受力增加。你别太累了,卫生院的活安排别人也能干。”
秦瑶笑了一下。
“我也就坐着写写方子,不累。”
王医生瞅了她一眼。
“你这个人就是不会偷懒。你家霍团长在前线呢,你一个人操心这操心那的,身子吃不消的。等他回来了你好好歇歇。”
“他欠我十七顿鱼汤。”
王医生没听懂,愣了一下:“啥?”
“没什么,我自己记着呢。”
王医生走了。
秦瑶把牛皮纸袋放进药箱里。
下午三点左右,小周那边传来消息——纸条已经到了方参谋长手上。
晚上七点,通讯员带回来了霍景深的回话。
通讯员在院门口站着,把话传了。
“团长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周大柱的旧鞋让人保护好,别让他找机会毁了。第二句: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盯住周大柱的行踪,他去茅房都得知道。第三句——”
通讯员顿了一下。
“第三句啥?”
“团长说:‘他换鞋那点小聪明,配不上嫂子的一根手指头。‘”
秦瑶把碗放在门槛上,愣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
“就这三句?”
“就这三句。哦——还有一个事,团长从指挥所让人带了两条鱼下来,让我给嫂子捎回来。说是通讯班的人今天去海边巡逻,在礁石坑里抓的。”
通讯员从背后拎出来一个搪瓷碗,碗上面扣着一个盘子。
秦瑶把碗接过来,掀开盘子——两条手指头长的小黄鱼,收拾好了的,鱼肚子剖开了,内脏掏得干干净净。
“谁收拾的?”
“团长自己弄的。通讯班的人说团长在指挥所门口蹲着剖了一刻钟。方参谋长在旁边笑话他,说指挥官蹲着杀鱼像话吗。团长没理他。”
秦瑶端着碗站在院子里。
两条巴掌大的小黄鱼躺在搪瓷碗里,鱼眼睛还是亮的。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肚子里动了一下。
“行了。知道了。鱼汤的账减一顿。”
她把碗端进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