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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铺着一块旧桌布,上面放着一盘花生和几个橘子。赵大柱的妹妹姓赵,叫赵秀兰,退休前在一家纺织厂上班。她让方媛和沈墨坐下来,倒了茶,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方媛把赵大柱的画像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递过去。赵秀兰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画上是一个偏瘦的中年男人,右前臂画了一道虚线代表骨折愈合痕迹,颧骨偏高,下巴偏窄。她看了很久,手指沿着画像的边缘慢慢滑过去,停在右前臂那道虚线上。她点了头,声音很轻:“是他。这是我哥。”
方媛把画像收回来放在茶几上。赵秀兰低头看着那张画,过了一会儿开口了,断断续续的:“我哥失踪那年我嫁到省城来了。后来老家那边有人传话说他「跑了」,我信了。我那时候刚生完孩子,走不开,也没回去找过。后来我爸妈走了,老家那边就没人了。我一直以为我哥在什么地方活着,只是不想跟我们联系。”她停了一下,“他现在在哪?”
方媛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他被人害了。案子已经查清楚了。”
赵秀兰的嘴唇抿紧了。她没有哭,但手指攥住了毛衣的下摆,攥得很紧。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盘花生,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你们能找到他,我已经……谢谢你们。”
沈墨坐在旁边翻开速写本,画了赵秀兰放在膝盖上的手——六十多岁的手,指节粗大,皮肤上布着细密的皱纹和一块浅褐色的老年斑。手指捧着画像边缘的姿势很稳,像是在扶着什么很容易碎的东西。他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赵秀兰,赵大柱的妹妹。等了二十六年。”然后他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朝南,能看到楼下一条窄街和对面几栋同样老旧的居民楼。方媛还在跟赵秀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在说案子后续的事。沈墨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外面那条街。冬天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对面楼顶的防水层上,把灰色的表面照出一小片淡金色。
回程的大巴上,方媛靠在座椅上睡着了。沈墨坐在旁边翻开速写本,把今天画的赵秀兰的手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之后他翻到新的一页,画了赵秀兰家客厅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很小的仙人掌,旁边是一个旧茶杯。他在窗户外面画了几笔代表楼下的窄街和远处的楼群轮廓。画完之后他合上本子,侧过头看了一眼方媛——她睡得很沉,头歪向车窗那边,呼吸很轻。他把速写本收进书包里,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车窗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大巴驶过清河桥的时候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灰色的水面缓缓流淌着。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又闭上了。
回到临川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方媛在汽车站出口跟沈墨分开,骑上她停在车站旁边的电动车走了。沈墨站在站前广场上等了一会儿,然后朝公交站走去。建设路的路灯亮着,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他走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他妈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他爸蹲在门口修一把旧椅子。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继续往新家的方向走。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八楼的窗户——阳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从栏杆缝隙里垂下来几条,在路灯的微光里能看出一点点轮廓。他上了楼,打开门,换了鞋,走到阳台上蹲下来看了一眼那盆绿萝。藤蔓末端的新叶已经舒展开了,叶片上还沾着一点晚上凝结的水汽。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凉凉的。然后他站起来回到书房,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画了这盆绿萝的藤蔓和叶片。画完之后他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省城,赵秀兰。等了二十六年。”然后他合上本子放在书架上,关灯躺下了。
第104章无声:聋哑学校教师死亡案1
十二月二十六号早上七点二十分,方媛接到报警。临川市聋哑学校的一间员工宿舍里,一名男教师被发现死在床上。报案人是学校的保洁员,她说早上打扫走廊的时候闻到那间宿舍里有异味,敲门没人应,用备用钥匙打开之后看到人躺在床上,脸色不对。
霍严到的时候陈渡已经在了。员工宿舍在学校教学楼后面的一栋三层小楼里,每层四间房,走廊尽头是公共卫生间。死者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门锁完好,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死者躺在床上,面容平静,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头和肩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和一瓶水。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在睡梦中离世,但陈渡翻了一下死者的颈部之后站起来摘了手套:“颈部有扼痕,位置偏左,表皮有轻微剥脱。口鼻处有窒息征象,结膜有出血点。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不是自然死亡。”
方媛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墙角有一个衣柜和一张小书桌。书桌上放着几本教案和一个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地面很干净,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也没有血迹。但方媛注意到床头柜旁边的地板上有一小片不显眼的暗色污渍,像是被擦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她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把这一点告诉了高鹏。
沈墨跟着霍严进了房间。他站在床尾看了一眼死者的姿态——仰面平躺,双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自然微屈。他走到床的侧面蹲下来,视线与枕头平齐。枕头的右侧有一道很浅的褶皱,像是被人从后面按住时留下的。他把这个细节画在了速写本上——枕头的位置、褶皱的方向、死者颈部的扼痕位置。他在旁边标注了「从后方按压」。
霍严走到书桌旁边翻了一下那几本教案。死者叫孙志远,三十四岁,在这所聋哑学校教语文和美术,来了六年。教案写得整整齐齐,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三天前。笔记本电脑合着,屏幕没有关,按了一下电源键之后亮了,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和一个回收站。霍严没有动电脑,让林知衍过来取证。
方媛开始走访学校的老师。大部分老师都是听人,对孙志远的评价差不多——「人挺文静,不怎么跟人争执」。但有一个女老师,姓吴,教低年级的手语课,听到孙志远的名字之后表情变了一下。方媛注意到了她的反应,把她拉到走廊里单独问了几句。吴老师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孙志远跟高年级的几个女生走得比较近。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有几个学生私下跟我比划过一些手势……说「孙老师叫她们放学后去他宿舍」。”
“那些学生是谁?”
“我不能确定。她们大部分是住校生,听不见也说不出,平时很少跟外人沟通。”
方媛把这条信息记了下来。她站在走廊里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很安静,几间教室的门关着,里面偶尔传来一些轻微的手语拍打声和桌椅移动的声音。她想起学校门口那块铜牌上写的字:“临川市聋哑学校,关爱每一个无声的孩子。”她把笔记本合上,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沈墨站在宿舍门口翻开速写本,把整层楼的平面图画了出来——走廊、房间排列、公共卫生间的位置、楼梯口的方向。他在孙志远的房间位置画了一个小方框,标注了「死者」。然后他走到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公共卫生间——卫生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洗手池边沿有一小片干涸的水渍,像是有人洗过手之后没有擦干就走了。他把这个位置也画在了平面图上,在旁边标注了一个问号。
方媛在教学楼的走廊里遇到了一个高年级的女生。女生大概十七八岁,扎着马尾,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方媛。方媛走过去比了一个手语——「你好」。女生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方媛又用手语比划了一句:“我想问一些事情,关于孙老师。”女生的手指动了一下,但她没有比划出完整的手语,只是用眼睛盯着方媛的脸,像是在判断什么。方媛没有催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女生转身走进了教室,关上了门。
方媛站在教室门口没有离开。她听到教室里面传来一些轻微的手语拍打声,像是有人在快速比划什么。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办公楼走去。霍严正在跟校长谈话,方媛走进去的时候校长正在说「我们学校的管理一直很严格」,霍严没怎么接话。方媛走到霍严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死者的宿舍不是第一现场。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有清理过的痕迹。学生那边——她们知道一些事情,但不敢说。”
霍严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坐在校长对面的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对方媛说:“先回局里。把学校的教职工档案、学生住宿名单全部调出来。还有——明天你带沈墨来学校,跟那些学生一个一个谈。用手语,用画,用什么方式都行。她们说不出来,但她们能比划出来。”
方媛点了点头。沈墨站在办公室门口翻开速写本,画了今天看到的走廊和教室门口那个女生站立的姿态——扎着马尾、站在门框旁边、手指微微蜷曲。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她在判断我。”然后他合上速写本,跟着霍严走出了学校。外面的天阴着,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干燥的凉意。他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铜牌——「关爱每一个无声的孩子」。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霍严的车。
第105章手语:聋哑学校教师死亡案2
方媛和沈墨第二天上午又去了聋哑学校。这一次他们带了一沓白纸、几盒彩笔和一叠手语图卡。校长把教学楼一楼的一间空教室腾出来给他们用,方媛在教室中间摆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面上放着纸笔。沈墨站在教室后面靠窗的位置,速写本夹在胳膊底下,没有坐下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低年级的女生,大约十二三岁,扎着两条辫子,低着头站在门口。方媛蹲下来跟她平视,用手语比了一个「你好」,然后把纸和彩笔推到她面前。女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来,拿起彩笔在白纸上画了一间房子。房子很小,歪歪扭扭的,没有门也没有窗。方媛没有催她,只是坐在对面等着。女生画完之后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人形——一个大人,站在一个小人的旁边。大人伸着一只手,手指很长。
方媛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放回桌面上。她没有追问,只是用手语比了一句「谢谢你」。女生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墨一眼。沈墨站在窗边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女生推开门出去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个高年级女生,十六七岁,短发,走路很快。她坐下来之后没有等方媛开口,直接拿起彩笔画了一棵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小,像被修剪过。她在树干上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很粗,涂了好几遍。画完之后她把笔放下来,抬头看着方媛。方媛指着那道横线,用手语比了一个问号。女生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指放在那道横线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