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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画。”霍严说,“画他的体态,他的站姿,他的动作方式。”
沈墨在速写本上画了将近四十分钟。他画了那人弯腰去碰摄像头支架时的背部弧线、肩膀与腰身的夹角、落地时脚尖的方向、步子跨度。画完之后他把那张体态素描翻过来对着大家:“如果他在监控里走过,他的步幅、重心、走路时的身体中轴线偏移——我能比一张脸更确定是不是他。”
方媛看着那幅画:“这是凶手去拔线时候的动作?”
“对。他弯腰的时候后背弧线很直,说明他腰腹力量足,核心收得紧——要么练过,要么坐姿很好。中间这一帧他的右手抬到这个角度,”沈墨用手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碰到支架之前有一个很短的停顿,像在确认要拔哪根线。他不是慌乱的,他很从容。”
霍严站在他身后看了那几帧画面很久。然后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他后脑勺上。“能跟出现场的动作对应上,”他说,“不错。”
这大概是他从开始说这两个字到现在,语气最平的一次。
沈墨没回头,但铅笔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晚上七点,重案二队的办公室里灯全亮着。六个人都在,连陈渡也难得没有回法医中心,坐在靠窗的工位上低头翻白天的尸检报告。林知衍面前的电脑屏幕分成四块窗口,每一块都在跑不同的数据——林晚直播间的观看记录、粉丝列表、打赏排名、私信记录。他已经筛了将近六个小时,眼睛底下泛了一层淡青色。
“她直播间昨晚同时在线的人数峰值是两千七百人。这两千七百个账号里,有三百多个给她私信过——排除广告和机器人账号之后,剩下一百四十二个。这一百四十二个里,发过三条以上私信的有三十七个。其中七个给她线下发过联系方式。”
他把一张表格投影到墙上的白板上——七个用户名后面跟着一串打赏金额和私信频率。排第一的用户名叫做「没有尽头」,打赏总额四万七千,私信记录一百多条,最后一封是昨晚七点五十分发的,只有六个字:“我到了,开门吧。”
方媛把那个用户名输入系统查了一下:“「没有尽头」——注册手机号是虚拟号段,无法定位实名。注册时间跟林晚开播的时间接近,一年四个月,全程只关注了林晚一个主播。”
“全程只关注一个主播——四年万七的打赏,”郑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这不像普通粉丝。”
“这是战有欲。”沈墨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楚,“他花了一年四个月的时间和四万七千块钱让她觉得自己是被重视的。然后他觉得她应该只属于他一个人。”
方媛翻了一页笔记本:“林晚日记里提到「他好像知道我住在哪」——她认识这个「没有尽头」,但没有写是怎么认识的。她可能被他跟踪过。”
霍严站在白板前面,沉默了几秒。“方媛,明天一早去查林晚近三个月的外出记录——快递、外卖、线下取件,看有没有人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住址。郑铁,你去她小区物业调这一周所有外来访客和外卖配送人员的登记记录。”
两个人同时应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的时候,沈墨还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那两张素描——一张体态图、一张嫌疑人的「行为残留图」。他把后一张举近了看了一眼,铅笔线条已经落了二十几笔了,还没到完整的程度。“他出现在她门口的时候,”沈墨说,“敲门声不大。她给他留了门。”
“你怎么知道?”方媛问。
沈墨把那帧画面翻到手机录屏上,放大到林晚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走的时候拖鞋方向朝着客厅,右脚尖比左脚尖先转了半圈,她不是跑到门那边去的,是走过去——不慌不忙。她知道来的是谁。”
方媛也低头看了一眼,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那她最后一条消息也写得太短了——「到了吗?门开着」。像在跟一个很熟的人说话。”
霍严一直没有打断这段讨论。他站在白板侧面,手里拿着那支黑色记号笔,背靠着墙壁,像在听每一个字。到了最后,他开口问了一句:“她昨晚八点要在直播里说的「重要的事」,有没有人知道是什么?”
林知衍调出林晚前天的一条私信记录:“前天她跟一个同平台的主播朋友聊天,说了一句:「我可能要退播了。」对方问她为什么,她说:「有人让我别干了。」没说那个人是谁。”
“让她别干了——然后她昨晚开直播要说重要的事。她可能是想公开这件事。”霍严把手里的笔放回白板槽里,“「没有尽头」就是那个让她别干的人。”
沈墨坐在工位上,左手无意识地在速写本边缘来回蹭着,又停下来了。“如果「没有尽头」就是昨晚进她门的那个人,那他一定知道自己被画出来了。”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停了。地面的水痕还没干透,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凉意。沈墨到办公室的时候桌面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杯底压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先喝。霍」。他没有问谁放的,只是坐了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七点五十分,林知衍推了一下眼镜,抬起头:“我找到了——「没有尽头」注册手机号最后出现过的基站定位:桐花区同安路附近,林晚小区东侧三百米,时间昨晚八点零四分,她给他发完「到了吗」之后两分钟。”
沈墨把豆浆杯放下。“他在小区门口看手机,看到她的消息,然后走进去的。”
林知衍又敲了几行:“还有——他昨晚八点十分之后手机关机了。但关机之前最后三分钟,他用同一个账号登录过林晚的直播间后台,看了她的「录播管理」页面。”
“他去确认录播有没有被保存。”沈墨的手停住了,“他拔摄像头之前先看了一下,就是想知道自动录播存了哪一段。他知道平台有自动保存功能。”
“他知道得太多了。”霍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进来,外套上还沾着一点外面的水汽,“要么是跟平台有关的人,要么是研究过直播流程的深度用户。林知衍,查这个账号注册那一周平台有没有更新过什么功能公告。”
“好。”林知衍已经在翻了。
沈墨低下头,把那张「体态图」从速写本里抽出来,在右下角添了一行新字:“身高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三之间,肩宽比例偏窄,重心偏前脚掌。走路时上半身稳定,不晃动。不是长期伏案的人。”他顿了顿,又在下面添了一行更小的字:“但也不像经常运动的人。像有某种习惯保持的姿态——比如当过兵,或者坐过很长时间的办公室,又或者……长期坐着看直播。”
他从那幅画旁边抬起头来,对面的位置空着——霍严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沈墨看了两秒,又低头回去,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一道干净的竖线,像把某扇半掩的门又推开了一点缝。
外面天还阴着,但雨已经停了。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身影,正在他笔下一笔一笔地成形——还没有脸,但先有了骨头。
第7章黑鸟:直播杀人案2
林知衍在凌晨三点五十分发来了一条消息,发到了重案二队的群里,只有一张截图,没有任何文字说明。沈墨早上七点零三分点开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星播平台一年四个月前的一则系统公告,标题写着——“录播功能升级:自动保存已开播全部内容,主播可自选删除或留档。”公告发布时间,跟「没有尽头」注册账号的时间相差不到十二个小时。
沈墨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伸手去拿那杯已经放凉的豆浆。他喝了两口,站起来走到林知衍的工位旁边,林知衍不在,桌上三台电脑还亮着屏幕,中间那台显示着满屏的数据列表。沈墨低头看了看那行发布时间,没动电脑,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来,翻开速写本,把那条公告的日期抄在了画纸的右下角:“星播录播功能公告日,与「没有尽头」账号注册日同周。”
他放下笔的时候方媛刚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油条,见他已经在工位上了,她停了一步:“你昨晚几点走的?”
“十一点多。”
“那你早上几点来的?”
“七点。”
方媛把油条袋子往他桌上一放:“七点来了你就坐在这儿看手机?油条还热的,吃完再画。”她又往霍严的工位上放了一个纸包,然后走到自己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我昨晚回去想了一下,如果「没有尽头」是提前知道录播会保存的,那他要么是平台内部的人,要么是研究过直播规则的深度用户。他注册账号的时间跟公告时间太近了,不像是巧合。”
“不是巧合。”沈墨的声音不大,“他注册账号就是为了林晚来的,但他注册之前先看了平台规则。他每一步都是有计划的。”
方媛的笔停了一下:“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沈墨想了一会儿:“有耐心、有计划、不冲动、控制欲强,但不是暴力型的——他勒她的那一瞬间他也在控制自己。而且他可能不只在林晚身上花过时间。”
“你的意思是——他以前可能跟其他主播也有过类似的关系?”
“可能,”沈墨说,“但那些人还没有被他逼到最后一步。林晚是第一个让他觉得「控制不住了」的。”
霍严进来的时候八点过五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肩头的颜色比别处深了一点,像淋了雨又晾干之后留下的痕迹。他走过沈墨桌边的时候看了一眼桌面上那袋打开的油条:“方媛买的?”
沈墨点头:“方姐带的。”
“油条凉了就别吃了,楼下有粥。”他说完这句话就坐到了自己位子上。没有低头看桌面上的纸包,也没有再重复第二句。但从那之后他桌上那个装油条的纸包一直没有被打开。沈墨后来收拾的时候顺手把它收走了,霍严也没问。
上午九点半,林知衍到了。他外套拉链拉到顶,头发比平时更乱,黑眼圈也更深了。“「没有尽头」的注册手机号我查过了,虚拟号段,注册的时候用了代理IP,跳了两个国家一个地区才落到主服务器。平台方给的数据只到注册时间,其他行为记录大概需要法律调取函——但那条录播保存记录是公开可见的,我可以把「没有尽头」在直播间的每一次发言全部拉出来。”
“多久?”
“说话记录已经拉完了。”林知衍把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一年四个月,他在林晚直播间一共说过三百多条弹幕和私信,其中最后一个月密集度最高,占了总量的一半。他把那些话按时间排了一下,中间有几段像对话。
沈墨走过来了,站在林知衍身后看着屏幕。滚动条往上拉时,一行行文字在屏幕上一闪而过,像一个陌生人透过键盘对另一个人说话的全部记录。从问候开始,逐渐从日常问候变成「今晚还播吗」「别播太晚」「你一个人住吗」,再到最后几周变成「你最近跟谁在一起」「他有什么好的」「你为什么要播给别人看」。到了最后三天,有一条私信只有七个字:“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