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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站在医院门廊的柱子旁,这里可以稍稍抵挡寒风。幸村其实并不怕冷,但若被月见瞧见自己立在风雪里,少不得又要听一顿带着担忧的唠叨,那小少年总把他想得比实际更脆弱些。
很快,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月见背着书包,踩在积雪上的脚步比平时快些,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一眼就看见了柱子旁的幸村,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就要小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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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滑,不要跑。」
幸村立刻扬声,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清晰有力地穿过清冷空气,稳稳落到月见耳边。
月见闻声脚步一顿,乖乖「哦」了一声,改成快步走,却仍稳当当地朝他来。细雪零星飘落,停在他柔软的金发和肩头,像谁轻轻撒下的糖霜。
幸村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怀里的烤红薯正隔着纸袋散发温甜的香气,暖意透过衣物熨帖着心口,像他此刻的心情。
等月见终于走到面前,鼻尖冻得微红,仰起脸看他时,幸村才不紧不慢地从怀里取出那个温热的纸袋,递到他眼前。
「路上看见,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他的声音比烤红薯的热气更柔和。
月见怔了怔,接过纸袋。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那股熟悉的甜香仿佛一把小钥匙,轻轻撬开了记忆深处某个落满尘埃的角落。
「其实,」他低头剥开焦脆的皮,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小时候每年冬天,闻到这个味道,都特别馋。」
幸村走在他身侧,闻言脚步未停,目光静静落在他被热气熏得微红的颊边。
「然后呢?」他问,声线平稳如常。
月见又咬了一口,像在品味,又像在斟酌词句。片刻后,他短促地笑了一下:「有一年没忍住,去偷来看。被老板抓到,挨了顿打。」
他说得平平淡淡,仿佛在讲别人的事,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怨怼。
幸村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滞。
雪花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侧过头,深深看了月见一眼。所有骤然翻涌的心疼与怜惜,都被他稳稳压在那片深邃的紫色之下。月见早已习惯将苦难轻描淡写,自己消化一切。
短暂的静默在飘雪的空气里蔓延。幸村很快收回视线,也学着月见那般用平常的语气问:
「后来呢?」
「后来?」月见想了想,眉眼弯起一个极淡的丶带着点狡黠的弧度,「就学聪明了呀。两个人去,一个偷,一个在旁边弄出动静引开老板。这样至少不会白挨打,冬天也能吃上热乎的。」
他说完,还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肯定自己当年的机智。
「两个人?」幸村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侧过头,雪光映得他眉眼格外柔和,「看来那时候就有可靠的搭档了。是……很重要的朋友?」
他问得随意,目光却静静地落在月见侧脸上,观察他细微的反应。这既是一个普通的追问,也隐含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探寻,关于月见过去那些他未曾参与的时光里,是否有其他重要的人。
月见摇摇头:「不算,就是一起流浪的孩子,后来也走散了。」
幸村便点点头,不再深究,只是将话题轻轻带回来:「那麽,现在你有我了。」他声音放得很轻,「虽然我不会帮你偷红薯,」他顿了顿,眼里漾开清澈的笑意,「但可以帮你挑最甜的那个,顺便付钱。这个搭档,还合格吗?」
「可是,我不喜欢吃烤红薯呀。」月见笑得眉眼弯弯,顺势又咬了一大口。
幸村侧过脸看他,正对上那双带着狡黠笑意的琥珀色眼睛。这个口是心非的小骗子,腮帮子还鼓鼓地嚼着红薯,却说不喜欢。幸村被他这副理直气壮耍赖的模样逗笑了,很配合地露出恍然的表情:
「原来如此,」他煞有介事地点头,伸手轻轻抹掉月见唇角沾上的一点焦糖,「那这个不喜欢的东西,要不要我帮你解决掉?」
月见立刻把纸袋往怀里收了收,护食的小动作做得行云流水,眼神却还强装着无辜:「不用,我可以勉强吃完。」
幸村笑意更深,没再逗他。两人并肩往病房楼走,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走到门廊下,月见忽然想起什麽,转头问:
「你刚才说……可以出院了?」月见抬起头,眼睛在热气和灯光下显得亮晶晶的。
「嗯,就这一两天。」幸村看着他被红薯热气熏得湿润的眼睛,「总算能回球场了。」
月见那双眸子瞬间被纯粹的喜悦点亮,嘴角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弧度:「太好了!幸村,终于可以回球场了!大家要是知道你身体彻底好了,肯定高兴坏了!」
他的快乐如此直白,如此有感染力,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幸村康复更值得庆祝的事。他是真的全心全意地在为幸村高兴。
幸村看着他那副恨不得原地帮自己收拾行李出院的积极样,心里却蓦地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些连自己都觉有些矫情的怅然,瞬间被冲淡了不少,却又转化为另一种更柔软更无奈的情绪。
这个小呆子……到底知不知道出院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他再也不能理所当然地霸占他的所有时间,意味着每天睁开眼,身边不再有一个名为月见的影子。
可月见显然完全没往这方面想,他甚至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盘算起出院后的庆祝:「等回了学校,复健计划得重新调整,丸井他们要是知道……」
「月见。」幸村忍不住打断了他的碎碎念。
「嗯?」月见偏过头,脸颊上还带着刚才因为兴奋而激起的红晕,眼神清澈得让幸村无法发火。
「出院之后,我就要搬回自己家里住了。」幸村故意放慢语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试图在这个铁疙瘩的脑门上敲出一丝裂缝,「你就……没有什麽别的想说的吗?」
月见愣了愣,像是终于抓住了幸村话里的重点。他思考了片刻,随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且深感认同的表情,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回学校后,你要带队训练,肯定会比住院辛苦百倍。我会帮你分担部里的杂事,让你能专心复健。你一定会恢复得比以前更厉害的!放心吧,幸村,我会一直盯着你的复健进度!」
他的信任总是这样,直接而毫无保留。
幸村:「……」
他只觉得内心喜忧参半。一边欢喜于月见那全心信赖的眼神,一边又为这少年的完全不开窍感到前所未有的忧愁。
「走吧,」幸村伸出手,很自然地接过月见手里空了的纸袋,顺势虚扶了一下他的后背,将他带向温暖的室内,「外面冷。至于回去后的事……我得好好想想,该给你们准备一份怎样的回归大礼。」
「诶?」月见被他推着往前走,总觉得幸村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他看不懂的深意,疑惑地回头,「……为什麽听起来有点可怕?」
「是你的错觉。」幸村微笑,语气如春风般和煦。
回到病房,月见十分自然地与他分享今日见闻。
「仁王和柳生今天在部里吵架了,挺少见的。不过我猜他们又在排演什麽新剧本,演得还挺投入。」
「切原偷偷问我,能不能把游戏机带给他玩一天,让我千万瞒着你。他话没说完自己就反悔了,说要忍住,等你完全好了才行。他说自己和游戏之神做了交易,这样你的病会快点好。」
幸村靠在床头,安静地听着。月见叙述的语气平铺直叙,没什麽起伏,却奇迹般地勾勒出一幅鲜活动人的部活室日常。那些琐碎的丶吵闹的丶属于立海大的热闹,透过这个少年平淡的嗓音,一点点填满了这间即将告别的白色房间。
他觉得温暖,又隐约有些空落。
夜深了,月见在他旁边蜷成安稳的一团,呼吸均匀。幸村却没什麽睡意,他望着天花板,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出院,回归,分开住……这些词在脑海里转了几圈,最终化作一声很轻的叹息。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旁边的动静。
月见支起了身子,在黑暗中望过来。两双眼睛就这麽毫无预兆地对上了,清澈的,温润的,在昏暗里亮得像蓄着星子。
「你也还没睡呀,幸村。」月见的声音微哑很轻。
「嗯,睡不着。」幸村索性侧过身,面对着他,「在想什麽?」
「我也是。」月见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片刻后,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毯子的边缘,声音闷闷的,却清晰无比:
「你痊愈出院,我真的丶真的特别开心。」他强调了两遍真的,像在确认什麽,「但是……不知道为什麽,心里还有点舍不得。」
他抬起眼,目光坦率地迎上幸村:「果然,习惯很可怕,是吧?」
黑暗中,幸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某个灌了大半天冷风的口子,正在被这句话以一种蛮横又温柔的力道,瞬间填满丶愈合。
这个直球少年总是这样,一边说着让他血压上升的话,一边又毫无防备地交出最坦诚的真心,让人根本无法招架。
只是……这坦率的落点,居然是习惯?
幸村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月见柔软的金发。
「是啊,」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柔和,「习惯确实很可怕。」
可怕到,让他也开始舍不得这间充满药水味的病房,舍不得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时,少年近在咫尺的睡颜,舍不得这个少年理所当然存在于他每一寸呼吸里的日常。
月见似乎因为这种安抚般的触碰彻底放松了下来,他重新躺回枕头里,拉了拉被角,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闷,却格外清晰:
「不过没关系呀,反正出院以后,我们每天还是可以见面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流露出一丝藏了许久的丶独属于少年的委屈:
「幸村,你都不知道,你不在学校的时候,我真的很寂寞。上课的时候,身边总是空落落的。有好几次我下意识想转头跟你说话,可你都不在……那种感觉,真的不太好。」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欢快了起来,隔着黑暗都能感受到他弯起的眉眼:
「不过真好,马上你就要回来了!」
那一瞬间,幸村觉得自己原本柔软的心脏仿佛瞬间被某种力量锻造成了钢铁,坚不可摧,却又滚烫得惊人。
月光无声地流淌,照亮了月见重新躺下后安静的侧脸。幸村静静地凝视着他,内心翻涌的情感浪潮渐渐沉淀为一片深邃而温柔的宁静。
他真的很喜欢月见身上的这份稳定感。
不是沉闷,而是一种历经风雨冲刷后,沉淀下来的温润而坚定的质地。他的喜怒哀乐都如此真实清晰,像山间的溪流,虽偶有湍急,却始终清澈见底。
开心时,笑容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难过时,皱眉也坦荡得让人心疼。他不会无端猜疑,不会欲言又止,更不会用复杂的情绪博弈来消耗彼此。喜欢就是喜欢,依赖就是依赖,想念就是想念,如同此刻他坦率地说出寂寞,又在下一秒为即将到来的重逢而由衷欣喜。
这种稳定,让幸村感到无比安心。仿佛无论外面世界如何变幻莫测,只要回到这个人身边,就能触碰到某种恒定温暖的核心。他不必费心揣测,不必担心失去,因为月见的存在本身,就是安稳的坐标。
只要月见在,幸村就觉得自己永远不会从那个属于人间的坐标轴上滑落。
夜很深了,万籁俱寂。就在幸村以为月见已经沉入梦乡时,少年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又轻轻响起:
「幸村……出院后的第一件事,你想做什麽?」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幸村的方向,声音含混却认真,「回部里看看吗?还是……先回家?」
幸村心中那片温柔的宁静被轻轻触动。他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轮廓,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
「第一件事啊……」他放缓了语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诱哄,「月见陪我去做件私事吧,怎麽样?」
「私事?」月见的困意似乎被这个词驱散了些许,声音里透出好奇,「是什麽?要……去加练吗?还是去买新的画具?」
幸村几乎要笑出声来。看,这就是他的月见。思绪永远直接务实,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正事。那些风花雪月丶浪漫遐想,似乎从未在他那被生存打磨过的过于清醒的脑瓜里占据过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