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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故事听得入了神,帘子上的斩邪剑符已经彻底暗了下去,我却根本没有注意到。
龟千岁的胡子垂在地上,继续开口道:“第三只大妖,叫醉九翁!”
它的语气轻了一些,不是不沉重,是前两个已经把沉重用完了。
“醉九翁是一条老蛟龙,记住,不是真龙,是蛟!它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连老朽都得叫它一声老哥哥。”
“当然更重要的是,它有九个头,每个头都能独立思考,所以它经常自己跟自己吵架。”
殿里忽然有人笑了,是牛大力。
牛大力没心没肺得挠了挠头,嘿嘿了两声:“有九个头,那岂不是每个头同时能吃不一样馅儿的桂花糕。”
好嘛,现在还想着桂花糕呢。
龟千岁没理它,继续说道:“醉九翁的九个脑袋,各有各的想法。”
有的想吃鱼,有的想睡觉,有的想打架,有的想出去晒太阳,有的想找母龙谈恋爱,有的想修仙,有的想回东海,有的什么都不想,就是单纯觉得无聊,喜欢挑事儿吵架。
总之,这九个脑袋瓜,一旦吵起来就没完没了,能从早上吵到晚上,再从晚上吵到早上。
吵到兴头上,九个脑袋还会互相咬,虽然不是每次都真咬,有的时候是在闹着玩,可它九个脑袋的咬合力,却能开山劈石。
所以咬来咬去,经常把自己咬得满头是包。
他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语气颇有些无奈:“你说它坏吧,它没像千面怨那样到处剥人脸,也没像婴羹那样到处吃人却不自知。”
“但你要说它好吧,它好像也没干过几件好事儿。”
“第二十三代天师张季文,是在洞庭湖边遇见它的。”
龟千岁捋着胡须,慢吞吞得说道:“那一年,洞庭湖发了大水,把附近的农田都给淹了。”
但这一切却不是天灾而致,是醉九翁在湖里打滚。
它九个脑袋在吵架,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尾巴一扫,湖堤垮了半截,大水淹了三个县,冲了上万顷良田,死了几百人。
地方官上报给朝廷后,朝廷下旨给龙虎山,请天师除妖!
张天师立刻来到了洞庭湖,他站在湖边,看着湖里翻腾的蛟龙。
只见长着九个脑袋的蛟龙,有的脑袋在水面上,有的头在水底下,有的头在朝天喷水,有的偷在朝地打滚,有的甚至在喝酒。
天师看了一炷香的功夫,发现这九头蛟龙并不坏。
他没有强行引雷劈死这只九龙蛟龙,而是喊了一声:“喂!”
那九个脑袋同时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了岸上那个穿灰袍的老道士。
说到这里,龟千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当时醉九翁的三个脑袋在睡觉,被吵醒了,很生气,有四个脑袋在看热闹,觉得有趣,还有一个脑袋主动作了自我介绍,然后跟天师讲道理,问他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最后一个脑袋则是在骂另外八个,说它们丢人现眼!”
一时间,殿里的妖怪都笑了。
如此恐怖的大妖居然是这种性格,让它们不由得笑出了声。
“天师也不急,就在岸边等着,等它的几个头吵完架。”
龟千岁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继续说道:“就这样,张天师足足等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醉九翁在湖里翻腾,水花溅起来三丈高,把天师的灰袍浇透了。
天师没动。
第二天,醉九翁累了,趴在湖心岛上,九个脑袋耷拉着,像九个熟透的葫芦。
天师在岸边生火烤鱼,香味飘过去,两个脑袋伸过来,一个吃了鱼,一个咬住了天师的袖子。
天师依旧没动。
到了第三天,醉九翁的九个脑袋终于安静了。
它们排成一排,搁在湖心岛的沙滩上,像九块圆滚滚的石头。
张天师踩着水走过去,坐在最大的那个脑袋旁边,问它:“你在洞庭湖住了多久了?”
“醉九翁的那个脑袋想了想,说不记得了,总之已经很久了。”
“张天师又问,你想不想换个地方?”
“醉九翁有的脑袋说想,有的脑袋说不想。”
“张天师只当没听到说不想的头,而是径直开口,这样我带你去个地方,你绝对没去过。”
没想到,九个脑袋这下统一了,纷纷想见识下那个没去过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子?
张天师把醉九翁带到了龙虎山,要它进伏魔殿。
可是没想到,醉九翁不乐意了,说这大殿里没水没太阳,它不喜欢。
但已经到这里了,哪能容它一句不喜欢就算了的。
洞庭湖的惨剧绝对不能再发生,于是张天师用符咒封了它的九颗头,把它关进了伏魔殿,封在了镇魔井中。
因为每个头都能独立思考,所以经常互相打架。
它在伏魔殿住了多久,这九个脑袋就吵了多久。
“不过与千面怨跟婴羹相比,醉九翁算是脾气最好的了,从不会主动伤人。”
龟千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它的脾气,得看心情。九个脑袋,有的心情好,有的心情不好,你碰上哪个,全凭运气。”
运气好,它会跟你聊天。
运气不好,它就咬你一口。
说到这里,龟千岁看了看我,说道:“这些年来,没人下过井,也没人知道它们现在怎么样了?也许还在吵,也许不吵了,也许只剩下几个脑袋了。”
我听得有些累,井下三层,第一层三个囚笼,三只十三境大妖。
一个收脸,一个吃人,一个吵架。
一个满是怨气,是个妥妥的怨妇;一个恶不自知,完全被欲望所主宰;另一个太强大,强大到翻个身,就会为祸一方。
所以天师把它们关在了这里,不光是惩罚它们,更是为了保护我们,保护这个需要守护的人间。
我抬起头,看向了三清神像。
神像的脸还是模糊的,可我知道它们在看着我,看我会不会怕,会不会退,会不会求饶?
但我没有怕,没有退,没有求饶,我依旧站着,笔直得站着,没有丢师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