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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双手作喇叭状,正要朝南边的山林大声呼喊。
张老忽然间开了口:“等等!”
他的声音不大,可我们所有人都停住了。
他从慈悲小和尚背上抬起头来,缓缓举起了怀中的那叠心印鹤,其中一只纸鹤的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不是那种求救信号的深红,而是一种淡淡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染的红,从纸鹤的头部开始,一点一点地往翅膀蔓延。
“阿红药,就在附近。”
张老的声音很沉,果敢干脆:“她离我们很近。”
我下意识得将万仞剑从腰间拔出来一截,然后又反应过来赶紧插了回去,这剑不能拔,一拔剑,就都露馅了。
我们是来找失散同伴的,不是来打架的。
不过这样也好,反正现在阿红药不见了,我们找她理所当然。
“阿红药,你在哪儿?阿红药!”
我开始故意大声呼喊着阿红药的名字。
墨非烟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因为她懂了。
她也开始喊了起来,皇甫韵也跟着喊,她的嗓门比我们大得多,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阿红药,你还活着吗?你死哪去了,还能喘气儿的话,麻烦回个话。”
慈悲小和尚被她的嗓门吓了一跳,念珠差点脱手,他犹豫了一下,也小声喊了一句“阿红药施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被皇甫韵的吼声盖得严严实实。
张老还是一如既往得装虚弱,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我们走得很快,喊得也很勤。
每隔几十步就喊几声,像是在这片山林里迷了路,急着找到失散同伴的人。
可我的耳朵一直在竖着听,听风里的动静,听林子里的回响,听那个一直在暗处跟着我们的存在有没有靠近?
那东西好像还在,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像一条毒蛇,贴着地面爬过来。
“阿红药!”
我朝北边的林子大声呼喊了起来:“是你吗?阿红药!”
林子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有人的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声音,很轻很快。
树叶被拨开了,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
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水头很好,绿得像一汪深潭。
当然最引入瞩目的是那杆银色的烟枪,从树叶后面露了出来,只见烟嘴含在两片妩媚红唇之间,妖娆生姿。
下一秒,阿红药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她的衣服不是我在蝴蝶那双眼睛里所看到的那套,那时候的阿红药明明穿着绿色的苗服,但眼前之人却穿着一身紫色的苗裙,靛蓝色的短衣,银饰在胸前叮当作响。
她的头发盘得很高,插着几支银簪,簪头上缀着细小的银链子,垂在额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当然,她的样子没有变,走路的姿势也还是那样,腰肢扭动,步伐轻佻,像一个在集市上闲逛的性感贵妇人。
不仅如此,她的脸色也很好,没有受伤的痕迹,没有疲惫的倦容,甚至衣服上连泥点都没有,跟受伤得只剩一口气的九连环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家伙,墨翁跟九连环差点没了命,其它墨家弟子也死光了,就她活得好好的,整个人精神到了极点。
不过我奇怪的是,她不是在那个奇怪的山洞里面吗?怎么一眨眼又到这里了?
该不会她真有什么分身术吧?
阿红药站在我们面前,把烟枪从嘴里拿出来,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烟雾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股甜腻的让人发昏的香气。
她的目光从我们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从慈悲小和尚到张老,到墨非烟,皇甫韵,还有我!
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清点一件件货物,确认每个人的状态,以及捕捉我们的情绪。
“你们是怎么找来的?”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妩媚慵懒,带着一点沙哑,像刚睡醒的人在跟邻居打招呼似的。
但她的眼神里明明藏着深深的警惕,就像猎人发现猎物没有按照自己设想的路线走时,会产生的正常疑虑!
我也在看她,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她。
她穿着的衣服变了,但是模样没变,烟枪也是那一根银色的,烟嘴里还残留着她最喜欢的烟草气味。
我死死盯着她的面容,脸是那张脸,烈焰红唇,眼角微翘,皮肤细嫩。
可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但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就是一种感觉,好像有人照着一个人画了一幅画,画得很像,每一笔都到位。
可颜料不对,或者纸不对,或者画里的人的神采不对。
更甚至是那种给人的压迫感不够强烈,眼前的人像是一条阴毒的美人蛇,但真正阿红药之前带给我的感觉是像蝎子像蜈蚣那样,冷冽凌厉的美艳!
我故意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堆出焦急的表情:“是这样,之前我们收到了心印鹤的求救信号,知道你们遇到危险,就立马赶来了。”
我的声音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可我们到的时候,峡谷里已经全是妖兽了,所有墨家弟子全部遇害了,就连九连环跟墨翁,他、他们也……”
“哎!”
我没有把话直接挑明白,一声叹息道尽了他们的结局。
墨非烟立刻低下头,捂着嘴哭了起来,仿佛一夕之间失去了两个敬爱的长辈,这让她难以承受。
皇甫韵在旁边配合地叹了口气,十分惋惜得开口:“哎,真是可惜了。”
听闻此言,墨非烟忍不住把脸别过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慈悲小和尚低下头,念珠捻得快了一些,嘴里振振有词得说着:“阿弥陀佛,苦海无边。”
然后又认认真真念起了一段《往生咒》,像是墨翁跟九连环真的已经遭遇不幸了。
阿红药看向了张老,张老趴在小和尚的后背上,眼睛紧紧闭着,像是都不知道阿红药出现了。
“我们好不容易才从峡谷里冲出来。”
我抬起头,看着阿红药的眼睛说道:“对了,张虚和魏十五,你那两个徒弟呢?”
阿红药的烟枪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被问住了一样,而后她故意表露出一丝悲伤的神情,这是这种情绪太浮于表面了,根本不是真的伤心。
“唉,他们都死了。”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在叹气:“妖兽来得太快,我跑得快才捡了一条命,他们俩根本没来得及躲掉。”
我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张虚和魏十五是她的弟子,是她在苗疆带了多年的心腹。
当初就为了这两个不成器的废物,她还要逼阿娅琳在食堂当众下跪,根本不分辨是非曲直,结果现在提起他们的死,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路上踩死了一只蚂蚁。
她整个人的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得根本不是一个师父该有的反应。
“阿云朵呢?”
她扫了一圈后,忽然看向了我,那双眼睛直勾勾得盯着我,一眼不眨。
我注意到,她在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如果说刚才在提到张虚和魏十五的死时,是敷衍,是走形式,那么此刻询问阿云朵,则是认真的。
我的喉咙不自觉得紧了一下,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