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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官海棠请我吃了法餐。
餐厅就在西子湖边的一栋小洋楼里,低头一看,就能将西湖的美景尽收眼底。
上官海棠说这是杭城最好的西餐厅,主厨是法国人,鹅肝空运来的,牛排用炭火烤,连面包都是当天烤的。
“可能不合你的胃口,但是尝尝嘛,也就图个新鲜。”
上官海棠应该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想尽可能带我吃点以前没吃过的东西。
“谢谢!”
我没回绝她的好意,端端正正得坐在她对面,用刀叉切开牛排,居然有血水从切口处渗出来,在白色的盘子里流淌,看得我一阵龇牙咧嘴。
“七分熟的牛肉很嫩。”
上官海棠坐在我对面,她手里握着酒杯,红酒在杯壁上挂杯,像是浓稠的血。
我不受控制得想起了梦里的画面,不禁感觉身体有些不适,对眼前的美食也立刻没了胃口。
但上官海棠精心安排了这些,我要是一点不尝就太说不过去了,于是我举起酒杯,只是象征性得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毕竟还要给上官海棠一点面子不是。
“不喜欢?”
上官海棠太敏锐了,她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我不想扫兴只能开口解释:“喝不惯洋人的东西,不过我倒是有个爱喝酒的朋友,回头可以给我整一瓶,我带过去给他尝尝鲜。”
“别说一瓶,一箱都行,给你准备各个年份不同牌子的红酒,让你的朋友也高兴高兴。”
这算什么?
上官海棠还挺会收买人心的。
只见她眼中含笑得望着我,一边吃着牛排。
她吃得很慢,切一小块,叉起来,送进嘴里,嚼几下,咽下去,然后喝一口酒。
奇怪的是,上官海棠一直在看我,我看她的时候她就笑,我不看她的时候她还笑。
“吃完饭,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
她用叉子把最后一块牛排送进嘴里,嚼着,说话有些含混不清。
这下我来了兴致,也顾不得看底下的风景,风卷残云得消灭了一桌子的美食后就放下了食具。
“去哪儿?”
“等下你就知道了。”
高档轿车在城南一条老街上停下了,我们来到了一个手工艺坊。
那是一个两层的木楼,门板是旧的,铜环磨得发亮。
上官海棠推开门,里面很安静,墙上挂满了彩绘泥人,有戏曲人物,有神话故事,有花鸟鱼虫,颜色鲜艳,眉眼传神。
一个老师傅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给一只泥老虎画斑纹,笔尖很细,一笔一笔,不急不慢。
上官海棠一边介绍一边告诉我:“小时候我很喜欢这里,父亲就把这里买下了。”
“不过人都还是原来的,一个没辞,总不能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嘛。”
“结果没想到,让他们自己经营,反而生意还不错!”
她指了指墙上一个泥人,是个梳着双鬟的小女孩,穿着红袄绿裤,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喏,那就是我小时候的样子,老师傅照着照片捏的。”
“怎么样,很可爱吧?”
看着她粉妆玉砌的样子,我心头没来由的一软。
眼前这个叱咤风云的江南女强人,原来也是一个温柔可爱的小女孩一点点长大的。
不过小时候的她眉眼弯弯,樱桃小嘴,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嘴角还得意得翘着,和她现在笑起来简直一模一样。
没想到这时,上官海棠玩性大起,笑着道:“要不这样,我们一起玩个游戏吧?”
“你都多大了,还玩游戏?”
我有些好奇,上官海棠居然朝我撒起娇来:“玩嘛玩嘛,你好不容易才答应陪我一天。”
要知道我吃软不吃硬,最受不了女孩子撒娇了,于是只能答应下来。
说话间,上官海棠从架子上拿下两块泥坯,都是人头大小,还没上色,光溜溜的,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递给我一块,自己留了一块,说道:“一会儿我们背对背,互相画一个自己的意中人。不许偷看,画完了再拿出来比。”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我也背对着她。
墙上有一面大镜子,从镜子里能看见她的背影,只见她低着头,手指在泥坯上轻轻按压,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像两把毛茸茸的小扇子似的。
我没有画,感觉这个游戏很幼稚,于是用手指在泥坯上随便划了几道,就算完事了。
“我画好了。”
她转了过来,我也转过来。
她看见我手里的泥坯,笑了一下:“你这么快?”
她走过来,把手里的泥人递给我。
那是一个男子的半身像,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英姿勃发,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雪白,一袭灰色斗篷无风自起。
她画得惟妙惟肖,只是一眼我就认出来了,那是我!
我看着泥人,微微叹了口气。
泥人也在看着我,年轻俊朗,和镜子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上官海棠凑过来,要看我手里的泥坯:“你的呢?”
我把泥坯翻过来,上面划着几道乱七八糟的线条,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当然看不出来了,这些炁线是墨非烟战斗时候的状态,她又没见过,但如果是我们疯狗小队的成员,估计一眼就知道我这是画出了精髓。
“这是什么?”
“用西洋人的话来说,就是抽象派。”我说。
她没信,伸手掰开我的手,把泥坯抢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还翘着,可慢慢翘着的弧度变了,从期待变成了别的,从别的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会画?”
我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半晌,有些失望得开口:“还是你心里根本没有想画的人?”
我张了张嘴,一向牙尖嘴利,此时居然挤不出半个字。
因为再迟钝,我也感觉到了她的心意。
可是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我不能隐瞒自己心有所属,但直接挑明,又担心伤害到她。
毕竟这个高傲漂亮的大小姐,自尊心可是很吓人的。
只可惜,她太聪明了,直接问了出来:“这个人,我认识吗?”
“你见过的。”
我刚一开口,上官海棠眼中期待的那抹光立刻暗淡下去。
她忽然笑了一下,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细笔,蘸了颜料,在我的泥坯上继续画了起来。
她画得很快,几笔就画出了一个女子的轮廓,高挑的眉,清冷的眼,薄薄的嘴唇,嘴角往下撇着,像在生气,又像在恨恨得瞪着我。
是墨非烟!
我认出了那双眼。
上官海棠放下笔,端详了一下泥人,把它放在桌上:“是上次在金陵跟你同行的那个丫头,对吗?”
我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里满是泪水,但却又很快用一个笑容来掩饰,只是这个笑很短,短得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还没散开就平了。
“行了,看你一路打瞌睡,回去睡吧。”
她把泥人塞进我手里,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貂裘在风中飘,粉色的旗袍像一朵枯萎的桃花。
我坐在车里,抱着泥人,打起了瞌睡。
车摇晃着,轮胎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宛若一首催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