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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他要见县长
孙老汉是腊月二十六来的。
那天上午，陆浩明正在办公室跟老贺对年终决算的收尾数字。老胡推门进来，说孙家坳的孙老汉来了，在走廊里等着，手里提了个布袋子。陆浩明让老贺先回去，把孙老汉请进来。
老汉进门时，陆浩明差点没认出来。他换了身干净衣裳，黑棉袄外面罩了件深蓝色的旧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了。比在孙家坳那会儿精神了不少。
“孙大爷，搬过去了？住得惯不惯？”
“惯。镇上那房子比山里的暖和。隔壁就是菜市场，出门走两步就能买菜。”老汉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布袋放在茶几上，解开袋口的绳子，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是十几块晒干的柿饼，一个个圆滚滚的，表面挂着一层白霜。
“陆县长，这是我老伴走之前晒的最后一批。我一直挂在梁上没舍得动。你尝尝。”
陆浩明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柿饼很甜，甜里带着一点涩，是山里老柿子树的味。他点了点头。“好吃。孙大爷，您留着自己吃。”
“我留了。这是专门给你带的。”老汉把布包往他面前推了推，“你那天来，把坟的事应了。碑立了，香也烧了。我心里踏实。这柿饼，算是我替老伴谢你的。”
陆浩明把柿饼收下。他给老汉倒了杯水，问他搬过去之后的情况。老汉说，镇上那房子带个小院，他把山里挖的一棵小柿子树苗栽进去了，活了。隔壁邻居是个退休老师，两人处得不错，偶尔一起下棋。儿子从省城打了电话回来，说腊月二十九到家，接他去省城过年。
“那您去不去？”
“去。儿子说了，今年接我去他那儿住几天。我答应了。可有一条——年三十之前我得回来。老伴的坟在山上，年三十得去上炷香。”
“您儿子知道您老伴坟的事？”
“知道。我跟他说了。他说以后他每年回来，替我去上香。我说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县里安排了人管，你不用年年回来。他说那不行，娘是他的娘，他得自己来。”
陆浩明听出老汉话里的意思。儿子愿意管，可儿子在外面，管不了太多。县里安排的，终究是外人。老汉心里清楚，可他没别的选择。
“孙大爷，您老伴的坟，碑立了之后，您去看过没有？”
“去了。碑上刻的是‘先妻孙门张氏之墓’。字是镇上刻碑的老刘刻的，工工整整的。我去烧了香，磕了头。跟她说了，搬了，搬到镇上了。树也移了一棵过去，活了。让她放心。”
老汉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陆县长，我老伴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热闹。村里谁家办事，她第一个去帮忙。过年的时候，她蒸馒头，一锅一锅地蒸，送给左邻右舍。她要是知道村子拆了，肯定不高兴。可要是知道路修通了，孙子孙女回来方便了，她又会高兴。你说这人，是不是矛盾？”
陆浩明没有接话。他看着茶几上那包柿饼，想起赵老汉院子里的柿子树，想起孙家坳后山坡上那棵老松树底下的坟。这些老人，要的东西其实不多。一棵树、一座坟、一句应承的话。可这些东西，比钱重。
“孙大爷，您老伴的事，我记着。碑在，坟在。以后每年清明、过年，有人去挂纸、上香。拍照片给您看。您想自己回去看看，随时回去。路修好了，方便。”
老汉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布袋扎好口子，搁在茶几上。“陆县长，你忙。我走了。腊月二十九儿子来接我，我得回去收拾收拾。”
陆浩明送他到门口。老汉走了两步，又回头。“陆县长，我这回来，不光是为了送柿饼。我还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您说。”
“修路是好事。路通了，山里的东西能运出去，娃娃们回来也方便。可有一条——路修好了，别把山里的人忘了。那些搬走的人，有的搬到镇上，有的搬到县城，有的跟儿女去了外地。人散了，可根还在这山里。你们县里的干部，有空的时候，到山里头转转。哪怕就是来看看，坐一坐，抽根烟。让那些搬走的人知道，山里还有人管。”
陆浩明站在门口，看着老汉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可底下的东西很清楚。他点了点头。“孙大爷，我记住了。以后我每年至少进山两趟。不光是看路，也看人。”
老汉笑了。他笑起来时，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秋天晒干的柿饼。他拍了拍陆浩明的胳膊，转身走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轻，皮鞋底敲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陆浩明回到办公室，把那包柿饼收进抽屉。他坐在椅子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老汉来送柿饼，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都在他脑子里转。“修路是好事。可别把山里的人忘了。”这句话，比什么考核指标都重。路修好了，可人散了。那些搬走的人，有的搬到镇上，有的搬到县城，有的跟儿女去了外地。他们走了，可根还在山里。县里的干部不能光看路修得宽不宽、快不快，还得看人过得好不好。
他拿起电话打给韩副局长。
“韩局长，征地拆迁的扫尾工作，全部完成了没有？”
“完成了。孙家坳孙老汉签了之后，整个红线内的协议全部签完。补偿款也在陆续拨付。腊月二十八之前能全部到账。”
“好。可有一条——签完协议不是终点。搬走的那些人，后续的事得跟上。安置房什么时候交、过渡期租房补贴什么时候发、公益性岗位落实了多少、贫困生补助批了几户。这些事，你列个清单，过完年回来逐项核。哪一项没落实，你直接找我。”
“好。我过完年回来就办。”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窗外的风把樟树枝吹得晃。他听着那些声响，脑子里还在转。孙老汉那句话——“别把山里的人忘了。”他睁开眼，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预告：第689章陈建林去了
腊月二十八，陈建林从省里打来电话。他说，省交通厅的批复下来了，一级路的施工许可批了，开春可以动工。另外，他听说平川的征地拆迁全部完成了，说了一句“你们干得快”。陆浩明说：“陈市长，都是底下人跑出来的。”陈建林说：“别谦虚。我明天回平川，去看看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