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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皮影戏(第1/2页)
袁茂峰再也不敢喝水了。
自从那杯水沉入楼下池塘,窗台上那圈黑色牡丹花纹的霉斑就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他拆掉了洗脸池上方的镜子,用黑胶带封住了所有能积攒水渍的角落,甚至连刷牙都用矿泉水,且绝不面对水面。但恐惧如同一种无孔不入的湿气,已经渗透了生活的肌理。他总觉得喉咙里卡着什么,不是异物,而是一种“质地”——那种青蓝色的、滑腻的、属于王大妈口腔深处的质地。每当他吞咽口水,食道肌肉收缩时,那种滑腻感就会顺着神经末梢爬满全身。
三天后,社区工作人员打来电话,语气官方而疏离,说是首场讲座虽然“效果有待提升”,但为了体现“美育工作的持续性”,希望他能来指导一下社区传统皮影戏小组的排练。袁茂峰本能地想要拒绝,那端却不等他开口便挂断了电话,仿佛这只是一则不容违逆的通知。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社区服务中心”的来电记录,指尖冰凉。一种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宿命感攫住了他。他想起了窗台上的霉斑,想起了水面下的倒影。这通电话,或许就是那“东西”伸出的又一根触角。
排练地点在社区活动中心的地下一层。这里原本是防空洞,后来改造成了仓库和排练厅。沿着陡峭的水泥台阶下行,空气骤然阴冷潮湿,带着一股陈年尘土和霉变木头混合的气味。头顶的日光灯管似乎接触不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将墙壁上错综复杂的管道影子投射在地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皮影戏排练厅在最里间。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浓烈的松烟墨和牛皮胶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盖过了地下室的霉味。房间很大,没有窗户,四壁刷着暗红色的油漆,多处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正前方拉着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边缘已经泛黄卷曲,像一块陈年的裹尸布。幕布后方,几盏高强度的卤素灯亮着,将幕布照得透亮,形成一片刺眼的白色光域,与周围昏暗的环境形成强烈反差。
这就是“亮子”——皮影艺人对幕布的称呼。光在这头,影在那头。
房间里已经来了五六位老人,都是讲座那天见过的面孔。王大妈没在,但那位织毛衣的大妈在,还有那位打瞌睡的老大爷。他们见到袁茂峰,并没有打招呼,只是用一种浑浊的、缺乏焦距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便又各自忙活起来。他们的动作迟缓而精准,带着一种机械般的漠然。
一位面容枯瘦、戴着老花镜的老头迎了上来,自我介绍叫王老爷子。袁茂峰认出,他就是那天在台下认真挑拣茶叶梗的大爷。王老爷子说话声音沙哑,像齿轮缺油后的摩擦声,他示意袁茂峰坐下,然后指向幕布后方那一排排悬挂着的皮影人物。
“袁老师,您是大学问人。来看看,我们这老古董,还有没有救。”
袁茂峰走近那排衣架。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皮影:生旦净末丑,文臣武将,妖魔鬼怪。它们大多由半透明的驴皮或牛皮制成,历经岁月摩挲,皮质呈现出一种温润而诡异的琥珀色。在昏暗的灯光下,这些皮影仿佛不是死物,而是一具具被掏空了内脏、钉在架子上的干尸。它们的关节用细线连接,随着空气的流动,轻轻碰撞,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骨骼在摩擦。
袁茂峰的目光很快被一组皮影吸引了。那是一组“仕女图”,按理说应该雕刻精细,眉眼含春。但眼前的这几个仕女皮影,脸上却没有五官。不是磨损了,而是从制作之初就没有雕刻眼睛、鼻子和嘴巴。整张脸只是一片光滑的、略微凹陷的皮面,只在头部两侧象征性地刻了两道弧线代表耳朵。这种“无面”的设计,在讲究“眉目传情”的传统皮影戏里,是极其反常的。
“王老,这脸……”袁茂峰指着其中一个仕女皮影,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哦,这个啊,”王老爷子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手里仍在擦拭一根操纵杆,“‘没脸子’。老规矩了。皮影嘛,演的是神,不是人。有了脸,就有了‘相’,有了‘相’,就容易被‘脏东西’攀上。没脸,谁看像谁。”
“谁看像谁……”袁茂峰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想起了讲座时台下那些空洞的目光,想起了墙缝里的耳朵。这些“没脸子”,岂不就是那些听众的绝佳化身?它们没有五官,所以能容纳所有人的脸,包括……他自己的。
排练开始了。王老爷子坐在“亮子”后方正中央,手持操纵杆,其他几位老人分列两旁,负责伴奏和帮腔。没有剧本,没有提纲,一切似乎都随心所欲。但袁茂峰很快发现,这种随心所欲背后,隐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秩序。
王老爷子操纵的是一个“判官”皮影。那判官黑面虬髯,怒目圆睁,手持生死簿。随着王老爷子手指的拨动,判官在幕布上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指天画地、翻阅卷宗、惊堂木一拍。卤素灯的高温炙烤着皮影,皮质散发出更浓烈的焦糊味。袁茂峰注意到,王老爷子的动作非常僵硬,不像是在操纵皮影,倒像是皮影的牵线木偶——他的手臂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每一个关节的屈伸都显得极不自然,仿佛那皮影自有其重量,在拖拽着老人的肢体。
更诡异的是幕布上的投影。
由于灯光是从皮影正后方打过来的,理论上,幕布上应该只有皮影本身的黑色剪影。但袁茂峰清楚地看到,在判官皮影的黑色轮廓边缘,缭绕着一圈淡淡的、青灰色的光晕。这光晕并非来自灯光,而像是从皮影内部透出的。随着判官的动作,那圈光晕也随之扭曲、波动,仿佛皮影里包裹着某种活着的、气态的东西。
而当王老爷子操纵判官转身时,袁茂峰分明看到,在那一瞬间的侧面投影中,判官那原本应该是平面的侧脸轮廓,竟然呈现出一种立体的、凹凸不平的质感。那不是驴皮的纹理,而像是……人脸的皮肤毛孔,甚至是细微的绒毛。
伴奏也极其怪异。织毛衣的大妈并没有使用传统的锣鼓家伙,而是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两个干枯的橘子,轻轻挤压、揉捏。橘子皮破裂,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汁水渗出,散发出酸腐的气味。这声音配合着另一位大爷用指甲刮擦木头凳子的“滋啦”声,竟意外地构成了一种阴森诡谲的节奏,仿佛是某种古老祭祀的配乐。
袁茂峰感到一阵眩晕。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皮影的艺术价值上,试图用“民俗学”“非物质文化遗产”之类的学术概念来武装自己。但那些“没脸子”仕女皮影,总是在他视线的边缘晃动。它们没有五官的脸,在强光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白。那白色不是光的反射,而像是一种对光线的吞噬。
排练持续了一个小时。期间,没有人休息,没有人喝水,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老人们的动作越来越同步,仿佛被同一个意念所驱动。袁茂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一个误入某种隐秘仪式的旁观者。他喉咙里的那种滑腻感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破体而出。
排练终于告一段落。王老爷子放下操纵杆,僵硬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袁茂峰。
“袁老师,您给指点指点?”
袁茂峰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那股不适感,试探性地问道:“王老,这皮影戏的唱词……似乎和我听过的都不一样。刚才那一段,好像不是传统的曲牌?”
王老爷子咧了咧嘴,那表情介于微笑和抽搐之间。“哪有什么词?都是‘听’来的。墙根下的风,耗子打洞的声,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没脸子”皮影,“……水里冒出来的泡。捡起来,嚼碎了,就是调。”
“水里冒出来的泡……”袁茂峰想起了那杯冷茶里王大妈口腔中冒出的气泡。他胃部一阵痉挛。
这时,一位负责帮腔的大爷,也就是那天讲座中途离开去买菜的大爷,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飘忽,不像从喉咙里发出,倒像是从腹腔深处挤压出来的:“袁老师,你那天讲的‘先验’,俺们嚼不动。太硬。还是这皮影软乎,有嚼头。”
“嚼不动”……“有嚼头”……这些词用在美学讲座和皮影戏上,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错位感。袁茂峰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案板上、等待被咀嚼的肉。
“我……我想看看那些皮影。”袁茂峰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抖,“尤其是那些‘没脸子’。”
王老爷子没有阻拦,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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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茂峰走到悬挂皮影的衣架前。近距离观察,这些皮影的做工更加令人不安。驴皮的背面,也就是不透光的一面,处理得非常粗糙,残留着许多细小的毛发根部和脂肪痕迹。更让他心惊的是,在一些皮影的关节连接处,比如肘关节、膝关节的内侧,他发现了一些极其微小的、针尖大小的孔洞。这些孔洞排列成不规则的圆圈,不像是制作工艺所需,倒像是……针扎的痕迹。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触摸其中一个“没脸子”仕女的背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粗糙皮面的瞬间,他猛然停住了。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清晰地看到,在皮影背部那些针孔的缝隙里,塞着一些细小的、灰白色的物质。那不是灰尘,也不是皮屑。他凑近了些,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骨骼的气味。
那是……人的皮屑?还是……骨粉?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幕布。幕布上,由于卤素灯的炙烤,那些皮影的投影边缘有些发虚。但就在那虚化的边缘,在“没脸子”仕女那纯白的、没有五官的脸庞投影旁边,隐约浮现出另一层极淡的、青灰色的轮廓。
那轮廓,有一张脸。
一张布满皱纹、嘴角下垂、眼神空洞的老妇人的脸。
是王大妈的脸。
那轮廓极其模糊,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时隐时现。但袁茂峰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张脸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青蓝色的牙龈。它似乎正贴在那“没脸子”的皮影背后,透过那层驴皮,向外“看”着。
他惊恐地后退一步,撞在衣架上。衣架晃动,皮影们相互碰撞,发出密集的“嘎吱”声,如同无数只老鼠在啃食骨头。在这片噪音中,他仿佛听到一个细微的、重叠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无……面……才……能……装……下……所……有……脸……”
是王老爷子的声音,还是王大妈的声音?或者,是那些皮影自己的声音?
袁茂峰几乎要崩溃了。他意识到,这些“没脸子”皮影,根本不是没有脸,而是它们的“脸”藏在背面,藏在阴影里,藏在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窥见的维度里。它们是一层层的壳,剥开皮影,剥开驴皮,里面包裹着的,是活生生的、被禁锢的面容。
他踉跄着冲出排练厅,冲上楼梯,直到重新站在阳光下,那种阴冷潮湿的气息才稍稍退散。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指尖沾染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青灰色的粉末。那是皮影背面的灰尘,还是……某种更糟糕的东西?
回到出租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洗手液疯狂搓洗双手,直到皮肤发红刺痛。但他不敢看镜子,不敢看水面。他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过了一会儿,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学者理性的最后一丝火苗还在燃烧。他需要证据,需要实据。他想起排练时,有一个“没脸子”皮影从衣架上掉落,王老爷子捡起来随手放在了角落的长凳上,似乎忘了拿走。
那个皮影……还在排练厅里。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无法遏制。它像一只虫子,啃噬着他的理智。如果他能拿到那个皮影,如果能证实那些针孔和背后的秘密……
夜幕再次降临。袁茂峰像着了魔一样,再次来到了社区活动中心。地下室的大门紧锁,但他记得白天排练时,通风管道的一个栅栏有些松动。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钻进了狭窄的通风管道。管道里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一种类似腐烂皮革的气味。他匍匐前进,身体的摩擦声在管道里回荡,如同巨蛇爬行。
终于,他看到了一丝光亮——那是皮影戏排练厅卤素灯未完全关闭的余晖。他小心翼翼地扒开通风口的栅栏,向下望去。
排练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块巨大的白色幕布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只是那些悬挂的皮影,在静止的空气中,似乎比白天更加栩栩如生,也更加死气沉沉。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了角落的长凳。那个“没脸子”皮影,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琥珀色光泽。
袁茂峰撬开通风口的螺丝,跳了下去。落地时膝盖一阵剧痛,但他顾不上了。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长凳边,拿起那个皮影。
入手冰凉、沉重。比想象中要沉得多。他翻转皮影,查看背面。果然,和白天观察到的一样,背面粗糙,关节处有针孔,缝隙里塞着灰白色的碎屑。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和镊子——这是他作为民俗学者的习惯——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点缝隙里的碎屑。
碎屑极其微小,在放大镜下,呈现出一种晶体结构。不像是骨粉,更像是……盐?或者是某种矿物质的结晶?
他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浓烈的咸腥味直冲鼻腔,那是海水晒干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的腥甜。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皮影,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皮影颈部的一个微小关节,像是被无形的手指拨动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袁茂峰浑身一僵,差点把皮影扔出去。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它。
几秒钟后,皮影再次动了。这次是整个上半身,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扭动了一下,仿佛一个沉睡已久的人,在噩梦中艰难地翻了个身。
紧接着,一个声音,不再是脑海中的回响,而是真实地、从皮影那没有五官的脸部位置传了出来。那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和那天茶杯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骨……头……咸……了……”
袁茂峰头皮炸裂,再也无法抑制恐惧,失声尖叫。他手一抖,皮影脱手而出,掉在地上。他没有捡,转身就跑,冲向大门,拼命摇晃把手——锁死了!
他绝望地回头,看向那个掉在地上的皮影。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皮影竟然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开始笨拙地、一拱一拱地蠕动。它没有四肢,却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向着幕布的方向移动。每移动一寸,皮影与水泥地面摩擦,就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更恐怖的是,随着它的移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深色的痕迹。那不是水,在微弱的光线下,那痕迹呈现出一种粘稠的、青黑色。
皮影蠕动到幕布下沿,停了下来。然后,它开始向上攀爬。没有手脚,它就像一滴巨大的、有生命的鼻涕,沿着幕布缓缓上行。当它爬到幕布正中央时,停住了。
袁茂峰惊恐地看到,幕布上,那个“没脸子”皮影的投影,开始发生变化。
那纯白色的、没有五官的脸庞投影,渐渐浮现出五官的轮廓。先是眼睛,两个深黑色的、没有眼白的窟窿。然后是鼻子,扁平而歪斜。最后是嘴巴,一张咧到耳根、布满参差黑牙的大嘴。
这张脸,他无比熟悉。
不是王大妈,也不是任何其他老人。
那是他自己的脸。
在幕布上,那张属于袁茂峰的、扭曲变形的脸,正对着他,无声地张开巨口,仿佛要将他整个吞噬。
而幕布下,那个正在蠕动的、真实的皮影,依旧是“没脸子”的模样。只是,在它光滑的脸部皮面上,正中央的位置,一根极细的、黑色的丝线,正从皮影内部透出,连接着幕布上那张脸的眉心。
那是一根提线。
一根连接着皮影与他自己的提线。
袁茂峰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终于明白了。这些“没脸子”,从来都不是没人脸。它们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脸”,一个被它们选中、被它们“听”透了的脸,来填充那片空白。
而他自己,在那天讲座之后,就已经被选定了。
幕布上那张巨口还在无声地开合,仿佛在咀嚼着什么。袁茂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在昏暗的光线下,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手背上皮肤的纹理,似乎正在变得像驴皮一样粗糙、半透明。
喉咙里,那股青蓝色的滑腻感,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张开嘴,想要呕吐,却只吐出了一团黑色的、带着咸腥味的粘液。
那团粘液落在地上,迅速蠕动着,汇入了幕布下那道青黑色的痕迹中。
排练厅里,只剩下卤素灯电流的“滋滋”声,和某种细微的、如同咀嚼皮革般的“嘎吱”声,在漫长的黑夜里,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