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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一句多余的话(第1/2页)
九家机构的电子印还挂在通告屏上，楼湘已经把无问模型推上了演示台。
演示厅是临时腾出来的，墙上留着拆掉的挂钩印子，一排白灰点。台上一块大屏，台下摆折叠椅，前两排坐着九家机构的联络员，后头挤满了举着终端的人。陆川扛着机器挤到侧边，镜头刚架稳，直播间的人数就往上翻。
“这厅原先是仓库。”他把三脚架踩稳，“你看地缝，还留着叉车印。”
林默从后门进来，站在宋晴旁边。他手里夹着那个档案夹，封皮上沾了一点灰。
“九家签了。”他说。
“签了。”宋晴把名单翻过一页，“可他们签的那张纸，责任主体那一栏还是空的。”
苏黎接话：“空着才签得下去。真填了名字，谁都不敢按那个印。”
走廊那头有人喊楼湘。她从侧幕走出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郑砚在后面追了两步，压低声音交代：“问答环节掐短点，网上情绪刚好，别让人拖长了。”
楼湘没回头：“演示有提问环节。这是规矩，你自己定的。”
她走到台前，不用话筒架，把那只小话筒攥在手里。
“今天不讲话。”她开口第一句就这样，“我只做三件事。你们看屏幕，看计时，看它有没有多问一个字。”
大屏亮了。第一件事是派单。屏上倒进一段旧数据，云屏市早高峰，一百三十七单，路况里塞着两处管制和一辆抛锚的车。计时器开始跳。
旧模型的回放先放。每遇一次不确定，屏右下角就弹一个灰框，问要不要绕行，问要不要改签收点，问要不要通知家属。二十六次。放完，计时停在两分十四秒。
“看得人头大。”陆川在镜头外嘀咕，“我要是司机，我一个都不想点。”
苏黎抱着胳膊，眼睛没离开屏：“二十六次里有四次是问要不要通知家属。那四次没人点，跟没问一样。”
无问模型接着上。数据滚了一圈，路线一条条落位，抛锚那辆被自动让开，两处管制各绕出一小段。计时停在四点二秒。右下角一个灰框都没有。
厅里有人先鼓了掌，掌声稀稀拉拉地涨起来。
第二件事是文书。三十页的答复书扫进去，八行字吐出来，一句“是否需要继续”也没有。第三件是跨境结算，一笔被卡住的账，它自己绕过去，把差异记进边上的备注，没去打扰任何人。
“它不烦人。”后排有人喊。
弹幕滚得飞快。陆川念了两条：“终于有个不啰嗦的。”“这才叫工具，上一个整天追着我问要不要确认。”
一个跑技术的记者举手提问：“它不问，出了错算谁的。”
“算我的。”楼湘答得干脆，“它不问，是我让它不问。账记在我名下。”
那记者愣了一下，把这句话敲进稿子里。
“那要是它不问，把人想问的路给堵了呢。”
“堵不了。”楼湘说，“它只是不问。人想问，随时能问。”
“问谁。”
“问我。问做它的人。”她说，“这话我说了三遍了，你们总不当回事。”
郑砚在台侧坐不住了，站起来补一句：“可留，不可问。这就是那四个字的样子。机器不该反过来盘问人。”
苏黎在底下接了一句：“它今天一个字没多问，你倒替它讲了三句。”
郑砚没理她。陆川在镜头后头小声嘀咕：“这句该剪进片子里。”
李工盯着备注栏看了半天：“它把差异记进备注，没动原始账。这一点倒是老实。”
“老实有什么用。”宋晴说，“账上少了一笔，人还是不知道。”
九家机构里当场有两家追加了签署意向。宋晴在侧边记数，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点。
演示走到最后一项，楼湘把手里的纸放下：“提问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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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举手。九家机构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都不想在直播里当那个提问的人。
前排靠边的位置，一只小手举了起来。
举手的男孩八岁，站在折叠椅上，脚尖抵着椅沿。宋晴在旁边扶着他胳膊，没往上托。他手里捏着一张折过两道的纸，边角已经起毛。他妈今天上夜班，临走把那张纸塞进他书包，说你想问就去问。路上他问过宋晴一句：机器要是不问人，是不是就没人问了。宋晴说，你自己去问就知道了。
工作人员走过去要拦：“孩子不能上台提问。”
宋晴把共签名单举起来：“他是那上头第一百万个签名。今天这厅里，谁签的名都没他的靠前。”
楼湘抬手挡住工作人员：“让他问。”
小满把手举得更直一些：“它一个问题都不问。那我问它一句，行不行？”
“你问。”
“我爸开救护车。”小满把纸摊开，念上头那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那一夜他没回来。我想问，那天晚上是谁让他改的道。”
楼湘从台上走下来两级台阶，蹲到跟孩子平视。她先看了那张纸，纸上是铅笔字，笔画重的地方划破了纸背。
“这字你写的。”
“我写的。”小满说，“我妈帮我改了两个。”
“改的哪两个。”
“改了前头那三个字。”他说，“我原来写的是凭什么，我妈说那样问不好。”
大屏上的模型开始跑。进度条走了一格，又退回半格。第二次跑完，屏中央浮出一行字：无相关答复记录。
楼湘敲了三下键盘，换检索范围。再跑，结果还是那七个字。
厅里的掌声早停了。弹幕停在最上面一条，半天没往下滚。
“它什么都会做。”小满说，“就是不会答这个。”
楼湘没接。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陆川把镜头从她脸上移开，又移回来。她伸手把模型后台的日志页调出来，屏上列出一长串被挡掉的质询，六百多次，其中一百一十二次来自普通公民。
她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
“你做的它。”小满又说，“为什么不会答。”
楼湘张了下嘴。她本来有一句现成的：超出任务范围。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因为我没让它学会问。”她说，“一个从来不问的东西，答不了要问才答得出来的事。”
小满把纸折回去，塞进口袋：“那我这一句，问谁。”
郑砚在台侧咳了一声，示意收话筒。楼湘抬眼看了他一下，那意思是还没完。
她把话筒放回架子上，声音放低了些，一字一字说清楚：
“你可以去问人。”
郑砚抢过一句：“问事亭也是机器在答。”
“问事亭背后坐着人。”楼湘说，“是人在答，机器只负责不许他装没听见。”
小满仰头：“问谁。”
“楼下有问事亭，往东走三百米，门口挂着牌子。”楼湘说，“再往上，有法庭。该答的那个人，法庭会叫他站到台子上去。”
厅里没有掌声。陆川后来跟人说，那天直播间有两百多万人，那一分钟里弹幕只飘着四个字：去问人吧。
散场的时候林默走到台前。楼湘正在收线，把三根线绕成一团。
“你今天答了三句。”林默说。
“两句是演示。”她把线团塞进包里，“一句是实话。”
她没再解释。回后台关掉模型，导出一份日志，文件名只有四个字：该问未答。
宋晴带着小满往外走。孩子在门口停下，抬头看她：“明天那个投票，我能去吗。”
“能。”宋晴说，“你把那张纸带上。”
“带着呢。”小满拍了拍口袋，“我还要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