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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
汴京城的冬至不像太原——太原的冬至是白的,满天满地的雪把什么都盖住了,乾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汴京的冬至是灰的。天灰丶地灰丶城墙灰丶屋顶灰。连护城河的水都冻成了一层灰白色的冰碴子,上面浮着碎草和烂叶子,像一锅放了两天的残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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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冬至宴设在崇元殿。
殿里倒是花了些心思收拾——柱子上新缠了红绸,是从城南绸缎铺赊来的;殿中摆了六张长案,铺着洗过的蓝布;炭盆从平日的四只加到了八只,烧的是银骨炭,殿内暖意融融。但仔细看就露馅了——红绸的颜色不均匀,有一段明显比别处淡,是旧绸染了一遍充新的;蓝布有两块拼了补丁,被菜碟压着,不挪碟子看不见;八只炭盆里有三只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生铁,黑乎乎的。
这就是后汉开国第一年的冬至宫宴——拼凑的丶将就的丶打肿脸充胖子的。能撑住场面,但经不起细看。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东班文臣,西班武将——这个规矩从后唐沿下来的,到了后汉没人改。冯道站在文臣的最前面——太师衔,谁也站不到他前面去。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紫色圆领袍——跟每天上朝的那件一模一样。赵守微后来跟刘承训说过:「冯太师大概只有这一件紫袍。「刘承训没有接话。一个历仕五朝的太师只有一件紫袍——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太多东西。
苏逢吉站在冯道身后半步。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新袍——绛紫色,料子比冯道的好了不止一个品级。领口的金线绣纹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苏逢吉不是讲排场的人——但冬至宴是全年最重要的官场社交场合,穿什么丶戴什么丶坐什么位置丶跟谁说了几句话,都是信号。他的新袍就是一个信号——告诉所有人:苏逢吉还在。还很好。城南安民的事没伤到他分毫。
杨邠站在文臣第二排的位置上。他今天的腰带又扣在了最紧的那个扣眼——老习惯了。但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松了半分——不是高兴,是一种「该来的来了丶该处理的处理了「之后的平静。城南安民差事已经移到他手上了——他没有声张,但派了两个得力的吏目去接手周彦能留下的烂摊子。
史弘肇坐在西班最前面。他不爱站着——腿上的旧伤天冷了就酸。一把胡床从家里带来的,大剌剌地往殿里一放就坐了。旁边的武将们没人敢说什么——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的腿,比你们的规矩大。
刘知远坐在御座上。
刘承训第一眼看到父亲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刘知远的脸色。脸色其实还好——入冬以来太医院给他换了方子,加了几味温补的药,面色比秋天红润了一些。红润得不太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撑着的那种红。但在烛光下看,外人不会觉得有问题。
让刘承训心里「咯噔「的,是刘知远的手。
御座前面摆了一张小案——案上放着一只铜酒杯。杯子不大,三四两的量。刘知远伸手去端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杯壁,停了一下。然后五指收拢,握住。提起来的时候杯子微微晃了一下——不是手抖,是握力不够。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被他的指尖蹭掉了一滴,滑到案面上。
整个动作不超过两息。满殿的人里大概没有几个注意到——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酒菜上丶在座次上丶在旁边的人脸上。
但刘承训注意到了。
他算了一下——上一次父亲在他面前端杯子是什么时候?十天前,在御书房,批奏章批到一半喝了一口茶。那次端杯子的动作很利索——拿起来丶喝丶放下,一气呵成。十天前的手——和今天的手——不一样了。
十天。
孟岐说过:「能歇着三年,歇不下来一年半,一直批奏章到酉时——一年。「
刘知远从来没有在申时之前放下过笔。
刘承训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杯子里的酒是浊酒——汴京城里现在喝不到好酒,契丹人把酒坊砸了大半,剩下的几家酿出来的酒都带一股子酸味。他端起杯喝了一口。酸。涩。像在喝一个朝廷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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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过半。
按规矩,文武百官要依次上前敬酒。先是四大重臣——杨邠丶苏逢吉丶史弘肇——郭威不在,人在邺都。然后是六部官员丶各司主事丶最后是品级低的。
杨邠敬酒的时候说了四个字:「陛下万寿。「端端正正,不多一个字。刘知远点了一下头,抿了一口。
苏逢吉敬酒的时候多说了几句——提到了今年入汴以来朝廷的几件大事,用词考究,句式工整,像在念一篇写好的文章。刘知远听完,「嗯「了一声。嗯的尾音拖了一下——拖长的「嗯「在刘知远的语言体系里意味着「听到了,但不想多聊「。苏逢吉听出来了——退回座位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变,但步子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