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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重威死后的第三天。
赵守微来了。
他进偏殿的时候天色还是青灰的——辰时刚过一刻，殿外廊道上连洒扫的宫人都还没出来。赵守微的袍角上沾了泥——从他住的东城巷子到宫城有三里路，昨夜落了一场冻雨，路面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泥泞得像一片翻过又没翻完的田。
他手里捧着一卷文书。不厚——三页纸，用一条细麻绳扎着。
「殿下。三份简报——写好了。「
刘承训接过来。没有先看——先看了赵守微一眼。
赵守微的眼底有青色——是熬了夜的那种青。眼白里布了几条细细的血丝。他的手指上有墨痕——不是刚沾上的，是反覆洗过之后还留着的那种灰色印记。写了很久。改了很多遍。
「坐。「
赵守微坐了。两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还是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疲倦。人熬过了一个临界点之后不是困，是抖。身体的零件都在往下坠。
刘承训解开麻绳。三份简报分别用三种不同颜色的纸——白绵纸丶黄草纸丶灰麻纸。他让赵守微用不同的纸——不是讲究，是区分。白纸给杨邠，黄纸给刘知远，灰纸留着。拿到手里不会弄混。
他先拿起白绵纸的那一份。
「三县无令「。
赵守微写得极其克制。没有一个「臣以为「，没有一句评论。开头是三个县名——中牟丶原武丶荥泽。每个县名后面跟一行字：县令空缺月数。中牟五个月。原武七个月。荥泽四个月。
然后是数字。三县各自的现状——户口丶存粮丶在任官吏。没有形容词，全是数。中牟额定户口一千二，实存不足七百。原武额定八百，实存——「无从稽考，里正亦不知「。荥泽额定六百，实存约四百，减口者多为壮丁逃亡或被掳。
最后一行。赵守微只写了一句话：
「以上三县均在汴京百里之内。均无朝命之官。均无在册之吏。均无可查之帐。「
刘承训看完。把白纸放下。拿起黄草纸。
「苏逢吉旧部搜刮「。阳武县的事。赵守微写得比第一份略长——多了几行具体的数字：存粮虚报多少丶实际多少丶差额去了哪里。但同样没有评论。他只在最后加了一句不起眼的话：「阳武刘彦卿到任未满一年，即置庄田三顷。所购田产均系荒年抛售之民田，价低于常年七成。「
一句话。没有说「搜刮「两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在说。
灰麻纸的那份他扫了一遍——封丘赵仲卿的事。跟之前议定的一样，留着不发。
「写得好。「他把三份简报合在一起，重新用麻绳扎好。然后分开——白纸单独放在左手边，黄纸和灰纸叠在一起放在右手边。
赵守微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问「什么时候发「——但没有问出口。上次的经验告诉他：殿下的弹药不会白放，放出去就一定是打在要害上的。催不得。
但刘承训今天没有让他等。
「今天发。「
赵守微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克制住了。
「第一份。给杨邠。「
「今天——「赵守微想了一息。他不是迟疑——是在迅速盘算。「殿下是说……时机到了？「
「三天前杜重威死了。「刘承训的声音很平。「杨邠在朝会上念了那二十个字——'杜重威降后谋反，私通河中，证据确凿。依律伏诛。已执行。'二十个字，没有提招降书，没有提苏逢吉。但整个朝堂的人都在看苏逢吉。你觉得——杨邠这三天心情好不好？「
赵守微想了想。「不会好。杜重威的事是密旨——绕过了枢密院。杨邠身为枢密使，邺都的事他应该第一个知道。但这道密旨他是事后才知道的。他——「
赵守微的话顿住了。
「他被绕过去了。「刘承训替他说完了这句话。「杨邠这个人——清廉丶倨傲丶要面子。他管了二十年军政，从来不许别人在他管辖范围内绕过他做事。密旨绕过枢密院——这件事他不会跟陛下计较，但他心里——堵。「
他拿起那张白绵纸。
「一个心里堵的枢密使——你这时候递给他一份东西，告诉他：你管辖的地盘上，汴京百里之内，三个县连县令都没有——你枢密使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赵守微的脊背微微直了一分。他听懂了。
「他会——较真。「
「对。他现在正需要较真。「刘承训的手指在白纸上轻轻叩了一下。「密旨的事让他心里堵——但那是陛下的旨意，他不能发作。这口气憋在胸口，他需要一个出口。三县无令——吏部的事。吏部归谁管？归苏逢吉管。杨邠看了这份简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怪我们查了这些——他的第一反应是怪吏部失职。怪吏部——就是怪苏逢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