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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2章长天园一县几十万百姓的衣食住行、发展生计,全系于一身。
国家给权力、给资源、给平台,把一方水土交在手里,是信任,是重托,是多少基层干部熬一辈子都到不了的位置。
多好的年纪,多好的前程。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袁怀民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痛心。
是真的痛心。
比起四个科级干部的落网,这位年轻县委书记的蜕变,更让他觉得刺骨的寒。
彦林市在李鸿信的带领下,烂的不只是几个人,是人心,是信仰。
连主政一方的县w书记都能被策反叛国。
这彦林的根,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
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压向彦林市南郊。
梧桐浓荫深处,长天园的朱红高墙顺着地势蜿蜒铺开,墙头上覆着青灰筒瓦,檐角蹲着镇脊兽,隔着老远看,像座规制森严的古寺。
没人能想到,这片闹中取静的园林里,藏着整个西陕省最顶级的销金窟。
这是恒海集团董事长赵永强耗十年心血,砸了近亿身家堆出来的私产。
不同于星级酒店的标准化奢华,长天园走的是古法园林的路子,一山一石、一草一木皆有讲究。
几株迎客松从黄山深处移栽而来,单株运费加养护费就过百万。
脚下的青石板全是山西老宅拆下来的老料,每一块都磨得温润包浆;就连园子里引路的宫灯,都是铜胎掐丝珐琅的老物件,一盏就抵普通人家一套房。
主楼高三层,飞檐翘角,内里更是铺陈到了极致。
地上铺的是波斯手工羊毛地毯,厚得能埋住脚踝;家具全是海南黄花梨打造,案上摆着宋瓷古玉,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平日里赵永强最爱站在二楼露台,看着满园亭台楼阁、水榭回廊,听着丝竹管弦,觉得这才叫人上人的日子。
可今天,这份志得意满,早就被没来由的心慌搅得稀碎。
顶层主卧里,水晶吊灯调得光线暧昧,几个穿着清凉的年轻女子环侍四周。
最得宠的阿荔穿着一身丝绸睡裙,身段玲珑,正剥着葡萄,指尖沾着晶莹的汁水。
往常赵永强最喜欢她这副娇柔模样,少不得搂过来温存一番,可此刻他背着手,在地毯上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连眼神都是散的。
指间的古巴雪茄早就灭了,灰白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烧出一个细小的焦痕。
阿荔“呀”了一声,连忙俯身去拂,娇声道:“赵总,您都走神半天了,这可是义大利手工毯,烧着了多可惜呀。”
她的声音软得像水,换作平日,赵永强少不得捏捏她的脸说“人比毯金贵”,可今天他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一边去,别闹。”
阿荔愣了一下,委屈地抿住嘴,和旁边几个姐妹对视一眼,都不敢再出声。
她们从没见过赵永强这个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坐立难安,浑身都透着一股戾气。
赵永强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慌。
但不得不说菜子村那点事,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里。
那块地是他早就盯上的,规划里是光明区的核心地块,拿下来就是过亿的利润。
村里几个刺头带头闹,其中更是联合着王老爷子烈士家属的身份上蹿下跳,死活不肯签字。
王家兄弟为了图省事,才让人半夜去吓吓他们,没成一个不好,烧了半村子,还死了人。
出事之后,李鸿信那边很给力,吕家打了招呼,从上到下压得死死的。
舆情删帖、家属封口,本来都快尘埃落定了。
谁知道菜子村那些刁民不乏硬骨头,居然想要带着王明明出彦林市告状....
龚永康又在追逐过程中,闯下了大祸。
这下彻底捅了马蜂窝。
网上的舆论像开了闸的洪水,越压越猛,像高压锅里的蒸汽,一次次加压之后,早已攒足了毁天灭地的力道。
龚永康在高速口的那一场死局,更是亲手点燃了引信。
烈士家属、当众自焚、官商勾结、草菅人命……每一个标签都戳在公众的神经上。
现在龙都巡视组都已经进驻彦林了。
赵永强停下脚步,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心里一阵发沉。
起初他还没太当回事——毕竟吕家树大根深,一个巡视组还掀不动吕家的根基。
可接下来的发展,彻底超出了他的预料。
钱安康十三年前的命案被翻出来了,当场落马;周岩被留置,陈敬之丑闻爆了;就在今天下午,消息传过来——马一民是三面间谍,被军队当场看押,国安部的人都到了。
知晓相关消息的那一刻,赵永强手里的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
马一民犯的可不是贪腐的事,而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而马一民一落网,会不会令彦林市的局面更不可控制?
还有菜子村的纵火案,本来钱安康扛着大半,现在钱安康自身难保,会不会把他供出来?
越想,心越沉。
越沉,心越慌。
赵永强走得腿酸,一屁股坐进真皮沙发里,沙发深深陷下去一块。
阿荔连忙凑过来,偎进他怀里,纤纤玉指捏起一颗葡萄,递到他嘴边。
他下意识张嘴含住,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却像嚼了蜡一样,半点滋味都没有。
指尖抚着女郎细腻光滑的胳膊,温香软玉在怀,往日里能让他心旷神怡,此刻只觉得腻味。
眉心突突直跳,像有个小锤子在里面一下下敲,敲得他太阳穴都跟着疼。
赵永强甚至有些烦躁地想,自己这是怎么了?
恒海集团家大业大,产业遍布全省,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就算菜子村的事翻出来,大不了扔几个顶罪的出去,花点钱打点打点,总能过去。
就算彦林市班子人都出事,和他也没关系,谁还能硬栽给他不成?
可心底那股寒意,就是压不下去。
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朝着他这间顶层卧室逼近。
这份莫名的惶恐,在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时,瞬间找到了答案。
“砰——!”
声音不算特别大,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闷沉沉的,震得窗玻璃都微微发颤。
赵永强浑身像过了一道强电流,猛地弹了起来,力道太大,怀里的阿荔被他一把推出去,“哎呀”一声摔在地毯上,手肘都磕红了。
他顾不上管,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猛地一把掀开厚重的丝绒窗帘,探头朝下望去。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里,长天园那扇标志性的纯铜大门,赫然凹进去了一大块。
那扇门是他当年专门请京城的老师傅定制的,三寸厚的紫铜板,里面衬着钢板,门上雕着百鸟朝凤的纹样,铆钉都是纯铜打造,光造价就几百万。
运过来的时候,专门请了工程队拆了半面墙才装进去。
这扇门,就是长天园的脸面,防火防盗,气派十足。
可此刻,这张“脸面”被一辆墨绿色的猛士军车,撞得向内凹陷,铜皮褶皱,像被揍瘪了的铁皮盒子。
门轴处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眼看着就快撑不住了。
军车停在门前,驾驶位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个年轻战士的脸,似乎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扇门居然这么结实。
赵永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军车?
怎么会有军车闯到这里来?
他第一个念头是搞错了,长天园位置虽然身处闹市,但是入口却极为偏僻。
但下一秒,他就透过军车玻璃看到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一个身形极其魁梧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军队作训服,虽没戴军衔,可往那儿一坐,就像座小山似的,自带一股杀伐之气。
哪怕隔着百米的距离,赵永强都能感觉到对方扫过来的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是苏铭!
赵永强的心脏狠狠一缩,血液彷佛瞬间凉了半截。
他当然认识苏铭。
把彦林官场搅得天翻地覆的“官场死神”,龚永康就是因为他而丧命!
他怎么会摸到这里来?
楼下,苏铭扫了一眼变形的铜门,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了眼身旁的司机,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道:
“向后倒!油门踩死!再撞!”
驾驶座上的战士叫孙磊,是团里出了名的稳当司机,开车从来没出过岔子。
刚才接到命令撞门,他还以为就是普通的铁艺大门,一脚油门下去,没想到“咚”的一声,大门只凹了一块,反倒把自己震得胳膊发麻。
他看着眼前雕梁画栋的朱门大院,看着院内露出来的飞檐古树,心里直打鼓。
这地方一看就非富即贵,来头绝对小不了。
就这么硬撞?
这要是撞错了地方,闯了大祸,他一个小兵可担不起。
孙磊咽了口唾沫,降下车窗,探出头冲着苏铭小声道:“首……首长,要不……咱们先敲敲门?让里面的人出来开门也行啊……这地方看着……”
他没好意思直说“看着就惹不起”,可语气里的忐忑明明白白。
苏铭抬眼,目光扫过他,大手一挥,语气冷得像冰:“怕什么?这地方就是个藏污纳垢的窝!敲门?敲门就打草惊蛇了。里面的人要是跑了,毁了证据,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字字清晰:“我们今天来抓的,是纵火谋害王班长家属的幕后凶手!”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钻进了车厢里。
后排坐着七八个战士,本来还有些纳闷。
他们是罗连长连队的,下午突然接到紧急命令,说临时配合苏铭同志执行任务,具体干什么却没说。
一路绕到南郊这么个私家园林门口,上来就让撞门,众人心里多少还有点嘀咕——这看着像个私人豪宅,动军队合适吗?
可“谋害烈士家属”六个字一出来,整个车厢瞬间就炸了。
“什么?!谋害罗班长家属的那群家伙,就藏在这里?”
“我靠!这帮杂碎!必须抓了他们!”
“妈的,必须给王班长报仇!!”
“小孙你磨叽什么呢!一扇破门都撞不开!起来起来,我来开!”
后排的老班长王虎直接撸起了袖子,往前探着身子吼:“你行不行啊不行换我!我脚力沉,保证一下给它撞烂!”
“就是就是!快点啊,老孙!你麻溜的撞!别让里面的狗东西跑了!”
“快点的!别让那王八羔子跑了!快快快!!”
战士们群情激愤,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他们都是当兵的,王鸿哲烈士牺牲的事迹,全军区都组织学习过。
英雄为国捐躯,尸骨未寒,家里人居然经受这种不公?
这简直是往所有军人的心口上捅刀子!
驾驶座上的孙磊本来还有点顾虑,在听闻苏铭的话后,也是瞬间也红了眼。
他抹了一把脸,狠狠咬了咬牙,心里原本那点忐忑,瞬间被怒火冲得一乾二净。
“我行不行?你们看好了!”
他低吼一声,二话不说挂了倒挡。
离合器一松,油门踩下去,柴油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车尾喷出一股浓浓的黑烟。
军车猛地向后倒出十几米,稳稳停住,车头正对着那扇变形的铜门。
孙磊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大门。
一挡,松离合,油门直接踩到底。
“嗡——!”
发动机的嘶吼声撕破了长天园的宁静。
墨绿色的军车像一头愤怒的钢铁巨兽,带着万钧之势,朝着那扇百万级的纯铜大门,狠狠撞了过去...
楼上,赵永强趴在窗边,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浑身的血液彷佛都凝固了。
他看见军车倒退,看见军车加速,看见钢铁车头带着劲风,直直撞向他引以为傲的纯铜大门。
“不.....”
他喃喃地出声,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忘了。
“砰——!!”
比刚才响亮数倍的巨响,震得整栋楼都微微一颤。
这一次,厚重的纯铜大门再也扛不住这雷霆万钧的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