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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再有后人者,又何用哉?(第1/2页)
“罢了。”
君房低着头,伸出两根手指,在冰冷的海水中缓缓抹过青铜长剑的剑脊。
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许久未见的故人,
“人活得久了,话便不自觉地多了起来。与你这后生说这些,也无甚意思。”
他摇了摇头,眼底那抹悲凉与寥落被深渊般的黄金瞳瞬间吞没。
青铜剑尖微微抬起,锋芒切开暗流,直指路明非。
“多说无益。”
“再来过吧。”
然而。
面对这不死不灭、气势重新攀升至顶峰的千年龙侍。
路明非却没有摆出迎敌的架势。
少年叹了口气。
“砰。”
他随手一掷,那柄重达两吨的墨剑笔直地坠下,犹如切豆腐一般,深深地插进了脚下的青石海床里。
蛛网般的裂纹顺着剑锋向四周蔓延。
路明非拍了拍手,随口道,
“不打了。”
少年站在八千米的深海重压下,但言行举止,却像是在街头小巷里跟人讨价还价。
“就这么打下去,实在没意思。”
他看着对面的文袍龙侍,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怎么说,您老也是我龙国为数不多的活古董,两千多年前的秦朝方士,这要是放在外面的博物馆里,那可是镇馆之宝级别的存在。”
“两千多年啊,这要是放玻璃展柜里,门票收个八百一千的都不嫌多。”
路明非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为你好”的体贴。
“晚辈我这人下手,向来没轻没重。”
“要是一会儿真打出火气来,用力过猛,把您这不死不灭的国宝级古董哪里给砍伤了,砍残了,甚至一不小心给砍没了……”
他煞有介事地叹息了一声。
“我回去不仅要被判个损害国家特级文物罪。”
少年满脸痛心疾首,
“我自己的良心,也过意不去啊。”
“……”
君房僵在原地。
活了两千多年的古老方士,此时此刻也不得不嘴角抽了抽。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
却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明明拥有着连他都感到战栗的恐怖血统,
刚才还打得毁天灭地的人类少年,
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
损害文物罪?
良心过意不去?
这等生死相搏的修罗场,这等八千米极渊的神罚之地。
这小鬼居然在心疼他这个“文物”?
良久。
“呵……”
君房忽然轻笑了一声。
“后生,你这番说辞,倒真是个妙人。”
文袍龙侍摇了摇头。
“那可不行。”
他单手提着青铜长剑,在海水中闲庭信步往前,
“老夫在这深海的泥沙里埋了这么些个甲子,已经太久太久没见过活人了。”
“何况,还是从故土来的同乡之人。”
君房语气平和,可周身的海水却随着他的脚步开始剧烈沸腾,龙类的威压如山岳般倾轧而来。
“方才,可是你这后生不讲武德,先发制人,照面就下死手。”
他冷眼看着路明非。
“如今发现啃不动了,或是嫌麻烦了,便轻飘飘一句不打就不打了。”
“这种没大没小的叙旧方式。”
青铜长剑在水流中缓缓扬起,剑气撕裂暗流。
“老夫,可不答应。”
却见老人行于海水之中,好似悠然迈步。
青铜长剑反手负于身后,宽大的文袍在深海的乱流中微微拂动,姿态从容得仿佛是在巡视自家的庭院。
另一只手,左手并拢食中二指。
在身前,犹如古时的道人方士那般,轻轻捻起了一个法诀。
深渊之下,那双黄金瞳里透着看破千年的沧桑与深邃。
太古的龙文从他口中吟唱而出。
但那发音与音节的起伏,却带着浓郁的先秦古韵。
可那并非单纯的龙族权柄。
【言灵·卦奇】。
“离,火。”
君房指尖一点。
八千米深海的绝对冰冷中,一团幽绿色的狐火毫无征兆地爆燃,化作数十条吐信的火蛇。
它们竟然无视了深海之水与低温,在水中划出扭曲的光痕,朝着路明非呼啸而去。
“震,雷。”
他指尖再转。
沸腾的水流中凭空生出刺目的青色电网。
雷霆在海水中穿梭交织,犹如一张天罗地网,兜头罩下。
紧接着。
“巽,风。”
“坎,水。”
深海的暗流被那股古老的言灵强行抽空、压缩。
化作无数柄锋利无匹的高压水刃,伴随着足以绞碎钢铁的深海龙卷,铺天盖地。
震巽坎离。
风火雷水。
四大元素在古老的方术捻诀下,借由次代种的恐怖伟力,化作了一座杀机四伏的绝代杀阵。
瞬间将路明非所有的退路彻底封死。
风火雷水,四象齐出。
这种将言灵玩出阵法花样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路明非叹了口气。
“非要逼着我加班。”
却见少年并未结印,也未吟唱。
只是抬起脚,在那柄插在青石板上的墨剑剑柄上,重重一踢。
“嗡——!”
重达两吨的墨剑发出一声苍凉的剑鸣,自海床中拔地而起。
路明非顺势探出右手,一把握住剑柄。
“铮——”
他手腕一沉。
黑袍在水流中翻卷。
墨剑在海水中划出一道古朴、方正、厚重如山的轨迹。
龙渊阁藏书阁一层,最基础也最吃底子的《六合剑》。
大开大合,如封似闭。
“砰砰砰砰——!”
火蛇与水刃密集地砸在剑身之上。
却被那股太极般浑圆、生生不息的剑意悉数荡开,
海底爆开一团团绚烂的水雾与火光。
下一瞬。
路明非脚踏七星,身形在青色雷网落下的前一毫秒,
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从缝隙中穿梭而过。
手腕反转,一记平斩。
无名剑法,平澜!
剑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看似轻柔,却带着切断江河的沛然巨力。
“哧啦——”
生生将那道狂暴的深海龙卷从中间一分为二,一剑剖开!
再下一瞬,
就见路明非凭借着纯粹的怪力,拖着剑,在原地猛地抡出一个浑圆的满月。
剑气如墨。
“轰——!!!”
极致的物理动能,在海水中拉出一道环形的黑色真空带。
劈落的雷霆被生生截断,燃烧的离火被剑风压灭,
那再度试图合围的风刃与水牢,更是连路明非的衣角都没碰到,便在这一剑的恐怖气浪中分崩离析。
一力降十会。
阵法被破。
君房的眼中闪过一丝讶然的亮光。
“好剑法。”
“好霸道的力气。那便试试剑!”
老人轻笑一声。
反手负在身后的青铜长剑,猛地递出。
这次并非是那诡谲的方术言灵。
而是最纯正、最古老的先秦战阵剑术!
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击都是从尸山血海的战阵中磨砺出来的杀人技。
带着千军万马的惨烈杀气,直逼路明非的周身要害。
路明非欺身而上。
墨剑与青铜剑再次在深海中碰撞。
但这一次,却没有方才那种毁天灭地的极致速度与暴君怪力的无脑对轰。
两人就像是在一座巨大的海底演武场中,
进行着最纯粹、最极致的冷兵器技艺切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再有后人者,又何用哉?(第2/2页)
那龙侍..或者是龙臣君房,
一剑直刺而来,势如破竹,直取心口。
路明非不退反进。
墨剑以一个极小的偏转角度,擦着青铜剑锋滑过,剑尖寒芒微吐。
无名剑法第一式,点星!
极静转极动,犹如暗夜中乍现的寒星,直取君房持剑的手腕。
君房手腕翻转,青铜剑厚重的剑格精准格挡,
顺势一记狠辣的斜撩,切向路明非的下盘。
路明非仰身后腰,墨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半月形的黑色弧光。
无名剑法第三式,拨云见日!
“当!当!当!”
清脆的兵刃相击声在深海的废墟中密集地回荡。
一老一少。
在这八千米的深渊中,拆解、见招、破招。
海流被他们精妙的剑气切得支离破碎。
远处的楚子航和杨楼等人看得目不转睛。
“那老人的剑法……极度古老。”
楚子航抱着村雨,低声评价,
“舍弃了一切防御,全是以命搏命的杀法。”
“但首席的剑法,更圆融。”
杨楼握紧了长枪,眼中满是惊叹,
“李老的无名剑,加上咱们龙渊阁藏书之剑的底子,路师弟居然全糅合在一起了……他这是在借着这老怪物的压力,给自己喂招啊!”
场中。
交手转眼越过数十招。
路明非的眼神却渐渐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赤金色的流光在眼底闪烁。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位自称君房的千年龙臣,招式虽然狠辣无比,步步紧逼。
但那剑锋之中,却少了一种最致命的东西。
杀意。
老人的剑,虽然锋利,但更像是在丈量、在试探。
透着一股子教书先生考校学生课业的意味。
“当——!”
又是一次沉重的碰撞。
路明非手腕一抖,借着巧劲荡开青铜剑。
身形顺着暗流向后飘退数米,拉开了距离。
“大叔。”
少年把重达两吨的墨剑随意地扛在肩上,有些无奈地看着前方的文袍老人。
“您这考校晚辈的戏码,是不是演得太明显了点?”
路明非叹了口气,烂话照说不误。
“我这可是按秒收费的陪练,您光考不打分,这很难办啊。”
君房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将青铜长剑反手拄在青石板上。
文袍老人的胸膛微微起伏,深渊般的黄金瞳中,那股凌厉的战意渐渐褪去,化作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这后生,不仅牙尖嘴利,这心思,也通透得可怕。”
君房摇了摇头,失笑出声。
“那老李匹夫,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空气在深海中骤然一静。
楚子航猛地抬起头,
路明非扛在肩上的墨剑微微一顿。
少年的眼眸眯了起来。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滨海小院里,总是黑布蒙着眼睛喝酒、让他顶着烈日挥剑的瞎眼老头。
那个教了他无名剑法,却从不说自己名字的糟老头子。
竟然被两千多年前的古人所认识...
“怎么?”
君房看着路明非的神色,挑了挑眉。
“他教了你这一身通天的剑骨,却连自己的名讳都未曾告知于你?”
“他只说他姓李。”路明非淡淡道。
“呵。”
君房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穿越千年的旧怨与嘲弄。
“两千年前啊,那家伙也是这般傲慢、倔强的一块臭石头。”
老人拂了拂衣袖。
“当年他无法无天,也是这般大开大合的剑法,杀敌战将无数,但也惹得君上不悦。”
“老夫本以为,那老匹夫要么早就在两千年前的权力倾轧中化作一捧黄土了。”
“要么早就轮回了无数载,或是像某些龙君龙王东躲西藏,过着龙不如人的生活。”
“....”
楚子航身后的某位小龙女微微皱了皱眉。
老东西在内涵谁呢。
“未曾想。”
君房看着路明非,目光幽深,
“他竟然也熬过了这千年的岁月,甚至,还调教出了你这么一个怪物。”
路明非单手插兜,没有接关于李老头的话茬。
因为这其中牵扯的水太深了。
一个活了两千年的秦朝老古董在深海当守门人,
一个活了两千年的老头在滨海小城当瞎子师傅。
这世界的暗面,
究竟还藏着多少没死透的幽灵?
“所以。”
路明非看着君房,直接切入正题。
“前辈既然是来叙旧考校的,现在试也试过了。”
“拦在前面,到底想说什么?”
君房沉默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路明非,望向后方那座高耸的巨塔,以及那尊低垂着眼眸的女子神像。
原本从容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深的悲凉与凄苦。
“后生。”
君房轻声开口,声音在幽暗的海水中显得空旷。
“你方才问老夫,为何在这海底当看门犬,可是服刑期未满。”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你猜得不错。”
“老夫,确实是个囚徒。”
“一个被赐予了不死不灭之身,却要在这八千米的深渊中,替神,也是替自己,赎罪两千年的囚徒。”
君房转过头,望着路明非,好像在见许久之前的故人,
老人摇了摇头,似是告诫。
“老夫拦你,却并非为了这群死侍,也不是为了那什么神...”
“而是想劝汝一句。”
幽暗的海水中,君房将那柄沉重的青铜长剑缓缓拄在青石板上。
老人的脊背在那一刻似乎佝偻了几分,透出一种油尽灯枯的萧索。
“行事到此,便已足够了。”
“千年之前……不,两千多年前,老夫自己便已经败了。”
君房的声音在海流中显得空旷而荒凉。
他再度看向路明非,看着少年眼底那尚未散去的赤金流光,看着熟悉如出一辙的孤高剑意,眉眼里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悲怆。
“而尔等如今能站在这里,能有这般通天的修为。且你,能带着那老匹夫的剑意,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
君房自嘲地笑了笑,笑声中带着跨越千年的苍凉。
“那或许,当年君上,大抵也是败了吧。”
他口中的君上,自然不是这高天原里被钉死的伪神。
而是那位曾经横扫六合、一统天下,试图以寻常之躯比肩甚至超越神明的至高帝王。
两千多年前的迷局,求仙问药的方士,东渡沧海的庞大舰队。
最终落得个沉尸海底的下场。
那当年那位至高君主,究竟遭遇了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这世间,
哪有什么真正的长生不死?
哪有什么天地大同?
所谓梦寐以求的君臣天下、所救苍生的梦想,
皆是神魔的诡计与诅咒罢了。
“但,既已如此。”
君房重新睁开眼,目光变得空前冷厉与坚决。
“当真已足够了。”
“君上未竟之事,这千年来的业障与因果,有老夫一人在此践行、在此承受便足矣。”
“无需再牵扯更多的活人进来。”
连那位君上都败给了岁月与天命,
未完成的伟业意气都付之东流,
再有后人者,又何用哉?
“退去吧。”
老人看着路明非,语重心长。
“莫要再往前了。前方的门后,藏着你们根本无法想象的灾厄。那不是尔等这般鲜活的年轻人该去涉足的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