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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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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个字从毛澄嘴里喷出来的时候,整个大殿内的空气好像彻底地凝固了。
满朝文武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昏君!」这两个字。
御座之下,纠仪官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出列喝道:「礼部尚书毛澄!天子御极!注意礼态!敢有冒犯天威者,以违制论处!」
这一声大喝,倒是让毛澄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作为礼部尚书,他不是不懂礼,只是刚才被朱厚熜逼到绝境,又被满朝同僚的「逼宫」姿态激得理智崩断,这才失态惊呼昏君是也。「我是为了大明礼法!为了祖宗成法!哪怕骂你昏君,我也不退!」
「……」
一旁,严嵩握着毛笔的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昏君。这两个字,到底写还是不写啊?
可是,皇帝刚才已经说了,要实录,一字不改,一句不落!
那支笔在严嵩掌心沁出的汗水中微微打滑,却是迟迟都落不下去。
严嵩心中翻江倒海:毛澄这老儿,竟真敢骂陛下『昏君』?!
这是何等罪名?那是株连九族的杀头大罪!
真要较真起来,我大明朝在历史上可是连十族都曾诛过,还差你毛澄这一族吗?
不过,话说回来了,他更想看看皇帝陛下会如何处置:是当场发作,还是隐忍不发……
一念及此,严嵩偷偷瞟向御座。
突然,正对上朱厚熜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见到此状之后,严嵩心头一凛,连忙垂下眼帘。
不多时,严嵩就听见了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之上传了过来。
「把毛尚书方才所言,一字一句,实录下来。就写:礼部尚书毛澄,于奉天殿御前,斥朕为昏君,阻朕尊崇生父生母。」
「注明:嘉靖元年六月,朝议兴献王丶邵太妃尊号。落款——朕亲批:『毛澄骂主,大不敬,存档备查。』」
闻言,严嵩的手猛地一抖。
陛下登基不过月余,年号「嘉靖」要到明年才正式启用。现在名义上还是正德十六年呢。
且说,皇帝陛下连年号都没用「嘉靖」,而是提前写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还没有被毛澄带偏节奏,他好像不在乎年号,不在乎形式。
只在乎把毛澄钉在耻辱柱上!
想到这里的时候,严嵩顿时感到背后凉凉的,旋即深吸一口气,垂首低头疾书。
……
写完之后,严嵩又加了一行旁注:毛澄骂詈之时,百官震恐,无人敢言。殿中唯闻其声,如疯如癫。
「昏君!你破坏祖制!你悖逆礼法!你对得起孝庙爷吗?你对得起大行皇帝吗?你——」这个时候,毛澄还在骂,声音已经嘶哑了,「昏君!昏君!」
片刻之后。
严嵩写完最后一个字,捧起那本厚厚的文册,垂首道:「陛下,实录已毕,请御览。」
黄锦接过文册,转呈到朱厚熜案前。
朱厚熜翻开文册,认真地挑了一些重点。
旋即,提起朱笔,在末尾重重写下:
「礼部尚书毛澄骂朕昏君,阻朕尊亲,悖逆君臣大义。着记档,宣付史馆,昭示中外。——大明朝第十一任皇帝:朱厚熜。」
朱批一落,殿内死寂。
毛澄怔怔地看着那本文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名字已经和「骂君」二字绑在了一起。
史书上会写,档案里会存,千秋万代,他毛澄都是一个骂皇帝的狂悖之徒。
「我……我是为了大明朝的祖训!为了祖宗成法!你……你这昏君……」
朱厚熜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紧不慢的。
「毛澄,你骂朕的每一个字,都在青册上了。你这辈子,都洗不掉『骂君』二字。」
毛澄闻言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眼中竟涌出了泪水!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丶守了一辈子礼法,到头来却落得被自己效忠的皇帝钉在耻辱柱上的悲苦下场。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守了一辈子礼法,到头来,却要被自己拼死效忠的君主,钉在骂君辱上的耻辱柱上。
「陛下!臣并非为一己之私!臣是为大明祖训!为孝庙皇考血脉!为祖宗法度社稷!陛下今日可治臣罪,可斩臣头,臣死而无憾!臣这颗头颅,恭请陛下取去!」
话音落下。
毛澄整个人猛地挺直身躯,竟在殿中直直而立。
殿内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黄锦悄悄瞥了眼御座下文武百官。
在这群人里,怕是有不少正幸灾乐祸之人,等着看陛下如何收场……
朱厚熜紧紧盯着毛澄,振振有词地开口说道:「毛尚书,你方才说,你等着朕来取你的人头。朕问你——你的人头,值几个钱?」
「你的人头,能换来大明朝的国库充盈吗?能换来九边的将士吃饱饭吗?能换来河南的灾民不被饿死吗?能换来广西的矿徒不造反吗?」
「你骂朕是昏君。朕问你:朕自登基以来,可曾滥杀一人?可曾横徵暴敛?可曾大兴土木?可曾宠信奸佞?」
「且说,朕只是想追尊自己的生父,奉养自己的生母,加封自己的祖母。这是人子之孝,这是天经地义。你凭什么骂朕是昏君?」
毛澄张了张嘴,喊道:「陛下!微臣……」
朱厚熜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继续响起来。
「毛澄,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你知不知道,礼法的根本是什么?是人心,是孝悌,是君臣父子。」
「你让朕不认生父,朕就是不孝;你让朕不养生母,朕就是不悌。」
「一个不孝不悌的人,怎么治理天下?一个连自己父母都不认的皇帝,凭什么让天下人效忠?」
说到这里的时候,朱厚熜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群臣,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们口口声声奉礼法丶守祖制,可你们要的礼法,是逼朕不认生身父母,做一个寡廉鲜耻丶不孝不义的君父。这样的礼法,朕不认;这样的臣子,朕,更不稀罕!!」
话音落下。
殿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朱厚熜的视线重新落回毛澄身上,振振有词道:「毛尚书,你方才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骂朕是昏君。朕不与你计较这口舌之快,只问你一句——你口口声声的江山社稷,到底是朕的江山,还是你毛澄,和你身后这群人,用来裹挟朕丶拿捏朕的幌子?!」
「你既敢当庭骂君,又以辞官相逼,率百官伏阙跪请,步步紧逼……呵,毛澄,你果然是在逼宫!」
毛澄浑身剧颤,泪水夺眶而出。「不!陛下丶微臣一片孤忠,只为大明礼法丶万世纲常,死谏以全名节……」
朱厚熜静静地看着毛澄状若疯魔,轻轻一叹。
「毛尚书,这是遭了天罚啊……」
眼见殿内文武百官齐刷刷投来惊愕的目光,朱厚熜缓缓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你们都瞧见了。毛尚书现在须发倒竖,目眦欲裂,口出狂悖无稽之言,形同疯癫……这不是寻常病症,是天谴!上天罚他悖逆纲常,罚他当众辱君,罚他以臣犯上。」
文武百官闻得此言之后尽数僵在原地,人人噤若寒蝉。
跪在最前面的杨廷和心中一沉。
你朱厚熜这是要颠倒黑白,把直臣疯癫化,好给满朝文武装上一口悖逆的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