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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沈鸢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死紧，“你知道这个小区早上有多安静吗？你搞那么大动静，是不想让大家睡觉了吗？”
陈青张了张嘴，想解释。
“搬进来这几天，天天早上乒乒乓乓，我还以为隔壁在搞装修。”沈鸢往前逼了半步，嘴里的热气几乎都要喷到他胸口上了，“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跟老头一样睡不着？失眠症？”
陈青嘴角抽了抽。
他认识这张脸。
在济民路路上，他隔着半条街，亲眼看见这个女人和同伴把鼎丰集团吴强放倒在地。
“碰瓷”手段虽然拙劣，但动作干净利落，暴揍的力量与角度，完全没有一丝花哨。
当时他就判断，这应该也是裴清越之前的战友。妥妥的退伍女兵。
陈青咽了口唾沫，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只裹了一条浴巾，上身完全光着。
“对不起。”他赶紧弯腰，“我真没注意。以后我下午弄，绝对不影响你睡觉。”
这一低头，肩胛骨的线条绷得清清楚楚。
沈鸢的视线在他背上停了一秒，嘴角的弧度僵硬地收住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
对方认错认得这么快，她那些话反而噎在喉咙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不能再有下次了。”
沈鸢瞪了他一眼，转身朝对面走去。
陈青这才注意到她穿的粉色家居裤是五分的，小腿肌肉线条紧实，走路的时候脚踝发力，每一步都带着力道。要是刚才嘴硬一句，那小腿说不定就照着他身上招呼过来了。
401的门关上了。声音不算重，但比正常的力道大了一点点。
陈青站在门口，苦笑了一下，轻轻带上门。
回到书房，他站在书架前，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国际金融论实战研究》，又看了看纸箱，叹了口气，把书放回箱子里。
算了。今天别惹这位姑奶奶。
这几天他一直奇怪，隔壁邻居的灯为什么半夜还亮着，还在猜想这位邻居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知道了是这么一号人物。还是绝对不能招惹的那种。
他去了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小，哗哗的水声，此刻自己都嫌吵。
刚换了条长裤，门又响了。
咚咚咚，三下，不紧不慢。
陈青动作顿了一下，走到门边。
这一次敲门节奏正常，力度也克制，带着礼貌的间隔。
他拉开门。
沈鸢又站在门口，这回没光脚了，脚上踩着一双淡黄色的绒布拖鞋，上面印着卡通柴犬的脸。跟她那张冷硬的脸放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
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嘴角没有笑意，眼睛倒是没那么锋利了。
“您……还有什么事吗？“陈青努力把“您”字说得自然。
沈鸢的下巴似乎费力地松了一下：“对不起，刚才我语气有些不好，但早上我真的不想起床。”
“真是我没注意，我以后——”
“你整理什么需要早上来弄？”
“就是……书。一位大哥的遗物。”
遗物两个字让沈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的视线落在陈青脸上，打量了两秒，那种审视的目光比刚才敲门的时候柔和了不少。
“什么书？能看看吗？”
“这个……”陈青犹豫了一瞬，侧身让开，“请进吧。”
沈鸢进屋的步子很轻，脚踩在拖鞋里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过客厅，目光扫了一圈。
陈青注意到她在玄关处的鞋柜上停了一下，似乎在数有几双鞋，然后才走进书房。
看到那几个大纸箱和已经摆了大半的书架，沈鸢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你这位大哥……是当官的还是搞经济的？”
陈青从卧室拿了件衬衫出来，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说：“曾经我的领导。”
沈鸢没应他，伸手从纸箱里抽出一本《国际金融论实战研究》，翻了两页。批注密密麻麻，页面边角的空白全被填满了，有的地方甚至写不下，贴了便利贴。
她翻页的动作很轻，指腹在纸面上滑过去，带起一点沙沙的声响。
陈青站在旁边，手里纽扣扣到一半，看着这个女人专注的侧脸，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裴清越退伍之后进了体制内，每天穿制服上班。
林缘开了咖啡馆，还是个对信息采集有自己手段的高手。
这个女人呢？她现在是干什么的？
“那个……不好意思，我叫陈青。请问你——”
“沈鸢。”
沈鸢合上书，抬头看他，视线从他扣到一半的纽扣上滑过去，“你这是要上班了？”
“嗯，还有一阵。”
“在家穿这么正式干什么？”
陈青顿了一下。这话问得理直气壮，他反倒被问住了。
要不是知道这位姑奶奶惹不起，他还真想反问：难不成我一直光着膀子？
“习惯了。”他硬着头皮，“上班就这样。”
沈鸢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她把手里那本《国际金融论》往书架上一搁，转身又拿起一本。
“你去吧。”
“什么？”
“剩下的我来帮你整理。”
陈青愣了一秒：“这怎么行——”
话音没落，沈鸢已经开始动手了。
她把纸箱里剩下的书一本本抽出来，动作利索，目光扫一眼封面就知道往哪个分类里塞——管理类放一起，经济类放一起，金融类单独一格。每一本塞进去之前还顺手拍一下灰尘。
“沈小姐，还是我来——”
“叫我沈鸢。“
“沈鸢，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东西，不好辛苦你。”
这话一出，沈鸢的手停住了。
陈青以为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她家，正准备再说两句客气话把人送走。
谁知道沈鸢偏过头，皱起眉看他：“怎么，怕我偷你的书？”
陈青张了张嘴。
“还是怕我把书弄乱了？”沈鸢眼睛眯起来，“你看我弄乱你哪本了？”
她手里正拿着一本《货币银行学》，封面上韩振邦的钢笔签名还在。她把它塞进经济类那一排，和旁边另一本《商业银行风险管理》对得整整齐齐，书名高低差不到一厘米。
陈青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那一排书的书脊。
“……不是。”
“那就行了。”沈鸢转过身，弯腰去拿下一本。
她的柴犬拖鞋在地板上踩出啪嗒一声轻响，“你去上班吧，我帮你弄完锁门就行。”
陈青站在原地，衬衫最后一颗扣子怎么都扣不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已经蹲在地上翻书的背影。
“沈鸢。这不好吧！”
“别以为我是好心，我是怕你又耽误我早上的美容觉。今天早上已经被耽误了，我也睡不着，便宜你了。”
这个沈鸢是除开当初主动接近他的蒙田田之外，第二个女人。
但显然沈鸢的目的并非与他有什么接触，从她的关注点来看，很明显是对这些书籍很感兴趣。
如果换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陈青会果断地拒绝。
可沈鸢是裴清越曾经的战友，他也见识过她的雷霆手段，两个因素加到一起，他还真的不好拒绝。
她蹲在纸箱旁边，脊背的线条在粉色家居服下面微微弓着，柴犬拖鞋的耳朵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要不是亲眼见证过，陈青打死也不会把眼前这细心的女人和把吴强揍得不能起身的女人联系到一起。
“那……你锁门的时候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垫下就行。”陈青把自己家的钥匙递了过去。
沈鸢只是抬眼看了一下，接过来，只是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他等了两秒，没等到第二个字。
沈鸢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手上一本《县域财政运行分析》吸过去了，似乎书本的吸引力超越了一切。
陈青没再多说，拿起公文包换鞋走了。
关门的时候都尽量不让门锁发出声音。
上班的路上，陈青拿着手机在想要不要给裴清越打个电话，问一问这个沈鸢是什么状况。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弓着的背影却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到行政中心的时候七点四十五，走廊里空荡荡的，清洁阿姨刚拖完地，水痕还没干透。
去田羽容办公室整理了一下办公桌，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陈秘，早上好啊！”
孙恒志的声音带着笑，比之前的紧张从容了不少。
试岗文件下来之后，代理主持米驼乡的他，听起来语气明显稳重多了，不像之前在电话里总带着一股急迫。
陈青靠在椅背上：“孙乡长，有事？”
“没什么大事。米云水库修复工程的设计通过了，昨天刚拿到通知。下一步谁来施工还不知道，想着晚上请你吃个饭，一是感谢你之前帮了不少忙，另外也请教一下该怎么开展工作。”
“孙乡长客气了，我都是按照田书记的指示，说不上帮忙。至于谁来施工的事，我也不知道。按照县里的意思，谁承接暗河水提纯的业务，谁负责。”
“您看，一说您就知道了。”孙恒志的语气依旧带着温和的请教，“不像我，昨晚琢磨了一个晚上都还迷糊。”
“孙乡长，有话就直说好了。”
陈青知道对方不是迷糊，而是在思考。
米云水库修复工程，是县里早就已经确定的，不算秘密。
但这个工程的施工肯定会和之前鼎丰集团自己施工不一样，除了专业的监理公司之外，米驼乡应该会被安排人在现场督办和检查。
孙恒志打电话来的目的，大概率是想了解县里对督办的要求。
毕竟，乡政府也没有在水利方面的专家，可能还是想要寻求县里的支持。
“陈秘，一顿饭而已。便餐，私人请客，绝不用一分钱公款。”孙恒志赶紧表态，“就在县城新开的那家‘老院子’，做本地菜的。没别人，就咱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