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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军转身朝工人吼完那句“开工”，工人们重新动起来。
陈青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再阻止。
他站在岸边，目光落在水面那个异常高出的位置，见它还在微微涌动着，便掏出手机，趁着工人忙碌无人注意的时候，对着那个位置连续拍了几张照片。
拍完之后，他收起手机，转身朝抽水作业的方向走去。
孙恒志正蹲在一台抽水泵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盯着泵口的流量表。
看到陈青过来，他站起来：“陈秘，那边这个时候拦个坝是什么意思？还怕人真偷他们的鱼，又没投鱼苗，有也没多少，抠抠搜搜的。”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陈青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鼎丰集团干的事，在没有最后得到证实前，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孙恒志不知道是最好，以免重蹈覆辙，心理压力过大，又出现意外。
“搞这么个水库，也不知道到底要做啥。”孙恒志嘟囔了一句。
陈青趁机说道：“你找自家信得过的村民，轮流盯着施工队那边的动静，不就知道他们到底拦起来做什么了吗？”
“我才没闲心管那么多。”
“你也不要这样说，毕竟现在这里一点意外都不能发生。”陈青旁敲侧击地提醒道，“万一有什么不正常的呢？”
“陈秘说的是。”孙恒志现在是一点意外都不愿意发生。
“不要让他们觉得你是有心的，村民从旁边过是正常的，顺便拍个照，发给我。”
孙恒志心里一紧，“陈秘，该不会真的有什么猫腻吧？”
“有没有你就不要操心。记得拍照发给我就行。上面解决问题，你就没那么麻烦了。”
孙恒志连忙点头，“陈秘，真有什么事，你得帮我说说话啊！”
陈青拍了拍他肩膀，“放心，最近你做的事，田书记都看在眼里的。”
安排好孙恒志这边的事，陈青没有再在水库停留，上车返回县城。
到办公室之后，他把拍摄的照片导入电脑，放大观察。
照片里那片水面异常的位置清晰可见——不规则的起伏和扩散的波纹，在周围平静的水面上形成了明确的分界。
他有直觉，那里就是废弃矿洞地下暗河与水库的连通出口，只是水面的波动还太微弱，看不真切。
等到水位继续下降，那个位置就会彻底暴露。
一天一夜，两件事都在加速运转。
孙恒志那边的三十七台抽水泵昼夜不停，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下降。鼎丰施工队也在加速作业，快干水泥和条石被一车一车地推向划定区域的边缘。
由于最后拦截尚未完成，水面依旧与水库的水位线持平并同步持续下降。
孙恒志的照片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传过来，甚至在深夜也没有间断。
从第二天中午开始，照片上那个水面上的高度终于有了很明显的差异。
下午三点，鼎丰集团施工队完成了拦截坝的合龙，但原本应该在同一平面的水面，那一处出水口与水面的高度差达到了接近十厘米，看上去就像是在水面一朵盛开的水花。
陈青马上一个电话打了过去，“孙乡长，鼎丰集团开始在外面捞鱼了吗？”
“没有。”孙恒志说道：“施工队留了几个人在查看，剩余的人都在撤场了。”
“你听着。”陈青的语气很正式，“现在你亲自过去，把鼎丰围拢的水域拍一个全景的视频和照片，一定要有时间水印。亲自去。”
孙恒志不疑有他，赶了过去。把视频和照片拍了之后发过来。
陈青点开照片，瞳孔微微一缩。
孙恒志拍了一张近景照片，水面波动的位置有一个直径约四十厘米的口，正不断向外冒水。
那个口的材质看不出来，但与周围清亮的水不同，它带有一些绿色，显然不是最近才有的，存在时间已经不短了。
看来清平煤矿废弃矿洞意外坍塌，那边没办法控制抽水。
继续这样下去，拦截的水坝水位一样会逐渐上涨，再次把这个口子掩盖在水面之下。
只是，这样持续的出水，时间长了，鼎丰集团又该如何解释呢？
只能等坍塌的矿洞里的抽水设备停止运行。
他保存了照片，立即拿着手机去了田羽容办公室。
“田书记，终于看见了。”陈青把手机放在她桌上，“孙恒志发来的照片。”
田羽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目光在那个出水的水柱上停住了。
她的眼里没有激动，反而陷入了沉思，估计也是在全盘思考。
陈青知道她所图甚大，也没打扰。
就在田羽容把手机推给陈青的瞬间，陈青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来电的人是裴清越。
“接吧。”田羽容仅仅是扫了一眼，就推给了陈青。
陈青接起电话：“裴科长？”
“陈青！查到了！”裴清越的声音带着明显上扬的兴奋，“鼎丰集团那个工业原料水提纯项目，对应的元素是锂！”
陈青的手微微攥紧：“锂？”
“对！我找到了肃宁市周边的地质勘探报告，清平煤矿废弃矿洞下方的地下暗河水中，锂含量远远超过正常值——达到了工业开采标准！”裴清越语速很快，“而且我还查到了这个项目的具体选址——就在米云水库所在的靠山村！”
陈青把免提键按开，让田羽容也听得见。
“锂？靠山村？”陈青问。
“对！锂是电池和新能源产业的核心原材料，市场缺口大，利润极高。”
裴清越说，“鼎丰集团申报‘米云水库’地下水有丰富的锂元素含量，也因此拿到了合法使用权，再用‘工业原料水提纯’项目申请合法提取锂资源——一个项目赚两份钱，水库扩建换来的合法偷采权，实际上开采的是原本属于清平煤矿的资源，让他的开采合法化。而且我查到这个项目的审批已经到省里最后的审批环节了！”
陈青的脑子飞速运转：鼎丰集团两年前，甚至更早之前就在谋划，不得不说秦季这个人确实脑子够用。
但要是没有各级政府部门的开“绿灯”，他也不可能完成这么大的布局。
原本鼎丰集团就是清平煤矿的股东，但面对这么大的利益，他们也起了贪心。
他是真的很难理解了。
看向田羽容，她居然还微微点头。
也不知道是认可，还是另有所思。
“裴科长，”陈青说，“你确认暗河水里的锂含量达到工业标准？”
“确认。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而且这份地质勘探报告是清平煤矿最早提交的原始资料——被压下来了，没有公开。”
“那清平煤矿为什么不直接申报采矿许可？”
“因为锂矿开采需要竞拍采矿权，审批更严格，环评要求更高。但‘水提纯’项目只需要水资源利用许可和工业项目备案——门槛低得多，而且环保要求也低很多。”
田羽容听完，嘴角微微一动，“提纯项目的厂房，选址在靠山村？”
“对。”裴清越似乎对于回应的是田羽容一点也不奇怪，“就在米云水库下游一公里的位置。”
田羽容开口道：“裴清越，联系一下你弟弟，预备役马上进驻米云水库和清平煤矿坍塌的矿洞，全面接管。没有我的指令，谁都不能靠近。”
裴清越愣了好一会儿才回应：“我为什么要帮你。”
田羽容把陈青的手机拉到自己面前，对着手机说道：“我可以用专案组组长的身份下指令，但那个时候知道的人就多了。”
田羽容这种带着领导施压的方式威胁裴清越，看得陈青有些发愣。
难道专案组的组成人员当中还有人不在田羽容的信任范围之内？
更让陈青有些惊讶的是，裴清越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答应了。
电话挂断，陈青接过田羽容推回来的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田书记，您为什么不直接联系裴浩杰？或者让人武部去协调？”
他心里隐隐觉得田羽容对裴清越甚至她的背景了解很深。
上次在畔山酒楼的时候，裴浩杰误会他和裴清越之间有什么关系，还直言因为调动部队，从正规编制的军队被下放到了预备役，心里多少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这一次又不是通过正常的流程安排，会不会再次给裴浩杰带来麻烦，甚至导致他被开除或者退役。
面对陈青的疑惑，田羽容的脸上带着一丝陈青看不明白的笑。
“你是担心裴清越还是裴浩杰？”
“我和裴浩杰又不熟。”陈青本能地就说出了这句话。
田羽容的笑就更深了，看着陈青不说话。
但那个笑让陈青心里一阵发怵，“田书记，我，我说错话了？”
“没有。”田羽容脸上的笑容收敛，“你不要小看了裴家，裴浩杰那小子是被他家老爷子刻意打磨锻炼的。”
陈青站在办公桌前面，脑子里的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
裴家的老爷子，能让一个现役军官被“安排”到预备役，还说成是“锻炼”。
那裴家这个老爷子的位置和影响力，远比“背景不简单”这四个字要深得多。
他终于有些明白田羽容之前说“裴清越的背景不简单”是什么意思了。
能对裴浩杰的调动如此随意安排的人物，能简单得了吗？
“所以裴清越能查到的那些信息，不只是纪委干部的权限……”
“她有她的渠道，也有她的靠山。”田羽容看着他，意有所指：“但那不是你去考虑的事。也幸好，她对你没有恶意。”
陈青点点头，不再追问。
“好了，你去看看清平煤矿的资料整理得如何了，和郝仁所说的有没有差别。”
“好的。我这就去。”
田羽容、裴清越两人的身份背景肯定是有关联和交集的，她们之间谈话似乎并不像是上下级，更像是熟人。
“威胁”也不是真的威胁，更像是一种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