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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辞咬碎了牙,强撑着从榻上坐起。
他一把推开招娣递来的温水,眼底布满血丝,嘶哑着嗓子吼道:“拿我的剑来!我要去宰了白子矜那个畜生!”
可他这副被毒素掏空的身子哪里还经得起折腾?
刚迈出两步,他便眼前一黑,重重地栽倒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招娣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他,哭得泣不成声。
她红着眼发誓,说绝不再去找白子矜,只求谢云辞好好养伤。
平静仅仅维持了三日。
第四日的深夜,谢云辞突然在榻上剧烈地痉挛起来。
那毒性发作时,仿佛有万只蚂蚁在他的骨髓里疯狂啃食。
他神情癫狂,时而痛哭流涕,时而仰天惨笑,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理智的野兽。
招娣吓坏了,忙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连夜赶来,却只能束手无策地摇头,断定这是某种极其阴毒的奇毒。
招娣急疯了。
她披上外衣,不顾一切地冲进雨夜,再次去找白子矜问责。
奢靡的暗室里,矜贵俊美的男人漫不经心地捏住招娣的下巴,指腹用力到几乎要掐破她的皮肉。
白子衿红着眼眶,眼神却冷得像冰:“他占了你这么多年,如今,自然要给些教训。放心,这才只是个开始。”
“我都听你的……”招娣屈辱地闭上眼,眼泪决堤而下,卑微到了尘埃里,“求你放过他好不好?”
白子矜发出一声残忍的冷笑,将一瓶药扔在她脚下:“解药我已加了料,他吃了就会成瘾,永远离不开这东西。我可以让他苟活,却不能为他彻底根治。你若想看他生不如死,大可不来。”
为换取那瓶成瘾性的解药,招娣只能咽下所有的血泪,继续将自己当作筹码,侍奉这个毁了她一生的恶鬼。
建章侯府内,谢云辞在清醒后自然得知了一切。
他深知这是白子矜对他最恶毒的报复与羞辱。
他宁愿痛死,也绝不用招娣带回来的解药。
招娣苦劝几日无果,只能陪着他一起熬。
翌日,毒性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
招娣守在榻边,连日来的折磨让她终于支撑不住,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谢云辞的神智彻底沦丧。
在他涣散的视线里,眼前的人影扭曲成了仇敌的模样。
他气红了眼,猛地伸出手,死死掐住了招娣细嫩的脖颈。
“白子矜……你去死!!”
窒息感瞬间涌上,招娣被惊醒,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
她慌乱地蹬踹着,双手拼命拍打男人的手臂,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不……我不是……咳咳……”
可谢云辞已经丧失了所有理智,手上的力道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收越紧。
招娣被掐得面红耳赤,意识渐渐模糊。
绝望与求生本能交织之下,她慌乱地摸索着,随手抄起了昨夜放在枕边的针线盒里的剪刀。
“噗嗤——”
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剪子直直没入了谢云辞的心口。
谢云辞的动作猛地僵住。
那双充血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清明,掐在脖子上的手也渐渐软了下来。
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在了榻上。
直到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招娣才如梦初醒。
她看着手里沾满鲜血的剪刀,再看看胸口不断涌出鲜血的男人,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崩溃地扑上去,死死捂住他的伤口,凄厉地大哭起来:“行之……行之啊!!”
谢云辞没有挣扎。
他的眼底竟然浮现出一抹深深的解脱。
谢云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和血迹。
“婉柔……”他微弱地喘息着,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抱歉……不怕……我不怪你……不怕……”
他的手无力地垂落,再也没有了声息。
体温在招娣的怀里一寸寸变冷。
“来人啊!救命!快来人啊!!”招娣悲痛欲绝地尖叫着,声音撕裂了整个夜空。
然而,外头回应她的,不是下人的脚步声,而是骤然响起的、令人胆寒的刀剑相击声。
大门被一脚踹开,火光冲天而起。
招娣泪眼模糊地抬起头,透过摇曳的火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略过尸体,踩着满地鲜血,一步步朝她走来。
那人站在血泊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温柔的笑意:
“雀儿,该回家了。”
“不……不,不!!!”
看着那张脸,招娣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绝望尖叫。
上京的火光,终究还是烧到了房州。
当那匹浑身浴血的快马冲破城门时,整个房州府衙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信使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堂前,声嘶力竭地喊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心胆俱裂的消息——北狄铁骑已破上京,皇帝身死国灭!
江珩静静地站在案后,手里还捏着半截未批完的公文。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寸寸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城破了。”魏苻站在他身侧,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
她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知道那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某种蛰伏已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破土而出的时机。
窗外,春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檐下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宛如催命的战鼓。
江珩缓缓放下手中的公文,转过身,目光越过堂外迷蒙的雨幕,望向北方那片被战火吞噬的天空。
六年前他苦劝无果、眼睁睁看着百姓被驱赶进运河工地的画面,与此刻上京沦陷的惨状在脑海中轰然重叠。
“大商的气数尽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字字重如千钧,“这天下,也该换个活法了。”
“总是这样的。”
没有矫揉造作的犹豫,没有假惺惺的推辞。
在这乱世之中,所谓的忠君早已成了笑话,唯有活下去、护住一方百姓。
房州起兵,不过是这乱世棋局中落下的一子。
江珩与魏苻深知,单凭一城之兵不足以定天下。
适逢茶景和、唐天逸等农民军在中原大乱中被朝廷军队冲散,走投无路之际,江珩果断派人接应,将这支饱受战火摧残却极具战斗力的队伍收入麾下。
随后,以房州为根基,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重查户籍,打击当地世家旁系,财主,分田地,轻徭薄赋。
那些曾经被权贵兼并的良田,重新回到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手中。
新政犹如久旱逢甘霖,赢得了民心。
短短数月间,无数流民与壮丁纷纷响应,队伍迅速壮大至数十万之众。
然而,树大招风。
就在他们立足未稳之时,南下的北狄铁骑如乌云压境般直逼房州。
面对外敌,江珩与魏苻率领房州数万军民浴血奋战,打了几场漂亮仗,北狄不得不加派兵马。
偏偏这一年房州竟下起了雪,他们在冰天雪地中死守了整整三个月,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打出一道坚固的城墙,将不可一世的北狄大军打退,打出了新军的赫赫威名。
稳住房州后,不到半年便收复荆州,梁州,后接纳从北疆撤下来的秦慕白守军。
自此,天下大势初显。
但一统江山的路,远比想象中漫长且残酷。
七年光阴,江珩率军转战南北,从江南水乡打到西北大漠,历经大大小小上百场战役,躲过数次暗杀下毒。
有粮草断绝时的绝境求生,有同袍战死沙场的悲恸,也有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的徘徊。
魏苻坐镇后方,调兵遣将,稳固粮源,更源源不断地为前线输送粮草与兵源,偶尔也会同江珩一道上前线指挥。
夫妻二人,在这尸山血海中艰难跋涉。
第七年的深秋,当北狄叛军最后一支军队在黔江被困,这场长达七年的征伐才终于画上了句号。
为首者正是同北狄联合攻入上京的白子衿。
白子矜被困黔江,手下将士死得死,降得降,一路过来,他狼狈至极,甚至比当初被困金殿的白子权更加颓然。
然而此刻,他双目赤红,仍在数百将士中用尽拼杀,企图再杀出一条活路。
数百人包围圈外的弓箭手已引弓待发,将白子矜身后的黔江生路堵住,他已被四面合围,身上盔甲血迹斑斑,更是身中利箭,口中溢出鲜血,面前也逐渐模糊,最终支撑不住以剑撑地。
周围黑压压一大群人围住他,但都没有立刻动手。
忽然,白子矜听到什么动静,是车轮轰鸣而来的声音。
他顿时如惊鸿之鸟般再次靠剑立起,看着驾车而来的江珩和魏苻二人侧目,狼一般阴狠的眼睛仇恨地盯着他们。
江珩亲自驾车,魏苻手中持一把弓箭,她没有拉弓射箭,而是隔着人海望向白子衿,“二哥,你看,凤凰输了,麻雀赢了。”
白子衿杀回上京那一年,上京多了白子衿为凤凰转世的谣传,可惜谣传终究只是谣传。
江珩勒住战车后,矗立在战车上看着昔日架高台、宴宾客的白三公子无悲无喜,只一句轻飘飘的世事无常。
“白云苍狗,今非昔比,昔年项王流落乌江,可也曾为霸王威慑一方,天潢贵胄,凤雏麟子,哪想日后衰草枯杨,乌江自刎。”
“今此情形,恰如过往重现,这太阳底下从来没有新鲜事。”
魏苻没回应他,对上白子矜想杀人的目光,她轻翘嘴角,故意朗声刺激,“白子矜,你今日若学昔年霸王自刎黔江,我还能在史书上给你记一笔不屈,若不然,你何该是遗臭万年的命!”
白子衿嗤笑,指着魏苻二人,他无力再战,风姿不在。
带着绝望无能的谩骂讥讽,“贱奴终归是贱奴,我今日败,实在天不佑人,非我之过。我筹谋数年,精打细算,却折在你们手中,可知不是我无能,而是上天不助!”
“江怀毓,你以为,你赢了吗?”白子衿放下手,疯癫地笑起来,恶狠狠道:“筑高楼宴宾客,这样的世家大族,你压倒我们,却也会扶起千千万万个白家,你打下的江山,终归也是拱手让人,将来子孙下场,未必有我好过!”
江珩微眯眼,沉着应对:“这样的事一直都有,若说天意,的确非个人之力能改,你白家败落亦是如此,无力改变,顺应天命,你无法阻拦它向前,就像,你无法再扭转过去重现白家繁荣。”
“此戏已唱到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时候,既然我已走到这儿,又岂会因你苟延残喘的几句话就此作罢,不论后生如何,我当只看前路。”
“白子矜,你已经败了,看清你的前路。”
“二哥说完了?”魏苻拉弓,对着白子衿持剑的手臂,“那我可要擒下他了。”
魏苻语毕,冷着脸一箭射中他的手臂,白子衿手一软,长剑掉落。
众将士忙冲上前,魏苻厉声吩咐砍下他的人头前先断下两只手献上来。
副将李言动作最快,在白子衿倒地手中大刀时手起刀落,血光一闪,两只节骨分明沧桑血迹的手就这么同手腕分离,疼得白子衿目眦欲裂却无能为力。
再不等他挣扎,战士们身上的刀剑挨个落下,这位尊贵无双,前半生奢靡无尽的白三公子,终于以狼狈之身,残躯之体死在黔江。
江珩清理白家的余孽,重整山河后,同手下大臣商榷几日,立国号周,定都燕京,于次年正月初二燕京显德殿登基,年号元鼎。
自此,江山换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