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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立政殿一番纠葛过后,魏苻当真寸心清明,将江珩牢牢看在了眼底。
她不再沉溺过往情分的温存与幻想,收起了所有委屈与怅然,褪去儿女情长的执拗。
白日里照旧端坐中宫,打理六宫琐事,处置宫规礼制,条理分明、气度端严,依旧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模样。
只是但凡江珩处理完朝政、闲暇空余之时,她必伴其左右。
或是在御书房研墨伴读,同他一道批阅奏折,不言不语,却寸步不离。
或是陪他在御园散心漫步,闲谈朝堂琐事、民间民情,语气温和,分寸恰到好处。
夜里更是日日留帝宿于立政殿,温汤暖榻,软语温存,半点不给旁人可乘之机。
江珩本就对那晚失控宿在凝芳殿一事满心愧疚、满腹蹊跷。
他愈发察觉苏软软身上的诡异——从前温顺得近乎卑微,可自她入宫、尤其是诞下孩子后,周遭便怪事不断。
孩子命格相冲的诡异卦象、自己不受控制的心神偏移、莫名滋生的对苏软软的怜惜与纵容,桩桩件件都不合常理。
江珩心底的疑虑一日重过一日,日日被妻子陪伴左右,心神安稳清明,再无之前那份莫名的燥热躁动,对苏软软的疏离也一日胜过一日。
苏软软守着绾香殿,日日看着殿外动静,眼底戾气层层积压。
她靠着系统【魅惑人心】的道具经高公公相助迷住江珩,好不容易借着温柔小意撬动帝王心神,夺得一夜圣宠,本以为能借此固宠固势,慢慢蚕食帝心。
可自那日后,江珩再也未曾踏足凝芳殿半步。
何皇后太狠了!
任凭她遣宫人再三问安、递去汤药点心,皆是石沉大海,只换来几句制式化的赏赐,连半分多余的目光都得不到。
系统道具的时效有限,她不敢贸然叠加高阶道具引发天道反噬,只能按捺焦灼,静静蛰伏,等待时机。
入秋金风和煦,天朗气清,是立政殿养女宁国公主琳琅的百日佳辰。
自虎儿入中宫抚育以来,短短百日,帝后二人对这孩子疼若亲生。
江珩金口玉言特赐特例,宁国公主不与后宫庶出子女序齿,独排帝后长女之位,位份尊崇。
是以今日百日大典,规格逾制,远超寻常皇女庆典。
太极殿大开宴筵,宗室亲贵、文武百官、内外命妇悉数入宫朝贺。
殿外礼乐铿锵,锦幔如云,遍地铺金,宫人内侍往来如梭,处处皆是喜庆盛大的光景。
魏苻一身翟凤朝服,端严华贵,眉眼间难得带着连日未见的轻松暖意。
她抱着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心头柔软安稳。
大典时辰将至,宾客尽数入席。
魏苻嘱咐奶娘好生抱着虎儿,独自先行去往太极殿主持宴礼,准备待吉时一到,便抱公主出殿受贺。
御花园通往太极殿的路上,花木葱茏,秋风扫落碎金般的桂瓣,满地馨香。
就在此处,她与姗姗来迟的宁昭容宁亦容不期而遇。
“妾拜见皇后殿下。”宁亦容不知从哪条路过来。
“平身。”魏苻让她平身,也不再多说就要往太极殿去,朝政之事多得让她心烦,她现在不太想说话。
魏苻不想说话,宁亦容却有一肚子话想说。
她也是往太极殿去的,按理来说这个时辰宫妃都已经入席,她却不知为何晚到。
魏苻看一眼她的装扮,宁亦容妆容靓丽,她穿着一身桃红色印花芍药宫妆,发髻戴着飞天五凤冠,耳挂鎏金耳坠,身姿婀娜,体态丰腴,恰似那盛开的牡丹,雍容华贵。
行走间,腰间玉佩叮当作响,环佩轻鸣,步步生莲,媚态横生。
“宁昭容怎么不在太极殿,因何事晚到?”魏苻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不解。
宁亦容快步上前,刻意拦在她身前,眼波流转,媚中藏妒,笑意不达眼底:“妾,特意在此等候皇后殿下。”
魏苻脚步顿住,“等我?”
“妾有一事不解,想问皇后。”宁亦容故作谦卑垂首,随即抬眸,话锋陡然一转,字字刁钻,直戳魏苻心底最痛的软肋:“妾好奇,皇后殿下嫁给陛下,整整十五年了吧?”
魏苻眉心微蹙:“我问你迟滞缘由,无关之事,不必多言。”
可宁亦容早已存了今日发难、拼死一搏的心思,全然不顾皇后威仪,步步紧逼,语气带着阴恻恻的惋惜:
“十数年夫妻啊。”
“殿下与陛下恩宠数年,却始终无有一己血脉皇嗣。”
“世人皆言女子三十难孕,殿下如今年岁渐长,当真不急吗?”
魏苻眼底寒意渐起,不耐更甚:“我有无子嗣,是我们夫妻私事。后宫广纳妃嫔,你们能生,就是大周之福。你既入宫承宠,当是替我诞育皇嗣了。”
这话气度端严,毫无半分窘迫。
可宁亦容今日铁了心要激怒她、毁她仪态、污她名声,当即压低声音,句句诛心:“殿下说得好听。”
“若非殿下独占帝宠、死死霸占陛下不放,后宫空悬,无人承泽,大周何至于十年子嗣稀薄?”
“百官年年请扩后宫,人人皆说皇后善妒专宠,阻了大周皇嗣绵延。”
“殿下莫非是想效仿白后据宠毒害皇嗣?”
“你放肆!”
最后一句僭越诛心之言,彻底触怒了魏苻。
数年无子,是她心底隐忍的缺憾,却从没人敢这么当年恶意揣测、污蔑她心怀篡逆、效仿前朝。
魏苻盛怒之下,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
风声骤停。
宁亦容半边脸颊瞬间红肿滚烫,发丝散乱,眼底却非但无惧色,反而掠过一丝癫狂的窃喜。
她要的,就是皇后当众失态、失仪失德。
她早在此处布好了死局。
挨了一巴掌的宁亦容余光瞥见身侧草丛里藏着细碎锋利的玻璃残片,立刻猛地扑上前死死攥住魏苻衣袖,哭喊辩解:“皇后殿下!妾不过忧心国祚,句句肺腑,您何苦这般动怒!”
“来人,拉开她!”绿珠没料到宁亦容胆敢当众以下犯上,当即挥手示意宫人上前制住,谁知宁亦容的贴身宫女荷香径直拦在身前,死死护住自家主子。
绿珠气极,扬手狠狠扇了荷香一巴掌,一把将人推开,正要上前护住魏苻。
魏苻动作更快,抬手猛地将纠缠不休的宁亦容一把推开。
宁亦容身后便是锦鲤池,被这一推身形瞬间失衡,直直朝池水栽去。
下坠之际,她拼尽全身力气反手狠狠一推,一心要将魏苻推进布满碎片的草丛,划伤她的眉眼容貌,让她从此毁容失明。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纤细柔弱的身影骤然从旁侧花树阴影里快步冲出。
苏软软一身素色柔纱宫装,面色娇弱,步履匆匆,似恰好路过撞见纷争,毫不犹豫上前伸手扶住身形微动的魏苻。
她看似救人护后,却在触碰到魏苻衣袖的瞬间,身形刻意一歪,重心偏移。
“殿下小心——!”
一声柔弱惊呼未落。
苏软软不偏不倚,整个人踉跄着跌入那片藏满锋利碎片的草丛之中。
簌簌裂响细碎刺耳。
锋利碎片瞬间划破她白皙细嫩的小臂,血色顷刻渗出,染红青绿草叶,刺目惊心。
她本就怀胎,胎相初稳,经这一跌、一撞、一惊,当即脸色惨白,身子发软,气息微弱,摇摇欲坠。
全场骤静。
宫女清画失声尖叫:“贤妃殿下!!”
混乱喧哗顷刻炸开。
魏苻本习武出身,定力极稳,方才拉扯根本分毫未损,甚至未曾真正被撼动半步。
她安然立在原地,垂眸看着草丛中柔弱跌坐、臂染鲜血、面色惨白的苏软软,心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太快了。
太巧了。
恰到好处,分秒不差。
“绿珠,立刻备软轿送贤妃前往凝芳殿静养,再遣人速去太医署传冯太医诊治。”魏苻有条不紊吩咐下去,又命侍卫将跌落锦鲤池、浑身湿透的宁亦容打捞上来。
这边一片混乱,江珩的御驾恰好途经此处。
众人见天子銮驾,纷纷伏地行礼。
江珩并未落轿,坐在轿中居高临下看清全场景象,目光落在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宁亦容身上,后看向魏苻唤道:“眷眷,过来。”
轿撵落地,魏苻敛了心神走上御轿,随江珩一同摆驾去往凝芳殿。
路上绿珠低声将前因后果尽数禀报,江珩幽沉的眸子微微一眯,刺骨寒意扑面而来。
“陛下,妾绝非有意冲撞皇后,只是一时失言糊涂,还求陛下宽恕,皇后殿下,妾知错了!”宁亦容跪在殿中跪地求饶,心底恨意翻涌。
她原本筹算借碎片毁去皇后容貌,便能趁机夺走帝王偏爱,谁知半路杀出苏软软,打乱全盘计划。
如今皇后安然无事,她自知下场难料,只能暂且伏低求饶,妄图搏一丝帝王心软。
“宁昭容既已知错,便按宫规惩处。”江珩指尖摩挲着手中佛珠,眼底冷冽几乎凝成利刃,“宁昭容贴身宫女荷香,不仅不曾规劝昭容,反倒助纣为虐,意图加害中宫,拖下去杖责三十大板,刺字发配千里行宫杂役处,世代不得回京赦免。”
“是。”李福面无表情领旨,示意小太监上前,捂住荷香哭喊的嘴拖拽出去。
宁亦容发丝湿淋淋黏在脸颊,浑身发软不敢大声喘气。
她清楚陛下心中唯有皇后,此刻唯一的筹码便是他一丝恻隐,当即刻意收敛戾气,摆出楚楚可怜、受尽委屈的模样,望他念及往日恩宠。
处置完宫女,江珩侧首看向身侧的魏苻:“眷眷,她是后宫妃嫔,如何处置,交由你这个皇后定夺。”
魏苻胸中怒火未消,半分情面不留,当即开口传令:“绿珠,传旨。宁昭容妄议皇嗣国本,当众以下犯上,罪孽深重,贬为庶人,打入南门冷宫。”
“遵旨。”绿珠立刻招呼殿外侍卫上前拖拽。
宁亦容惊惶挣扎,不断哭喊求饶,见求情无用,彻底失了理智,疯癫一般厉声咒骂,诅咒魏苻一生无子、断子绝孙。
刺耳的咒骂听得江珩心烦,再度下旨:“宁家家教不严,才教出这般不知尊卑、口无遮拦的女儿。传旨,命宁传昌夫妇明日一早前往宣武门,跪地两个时辰自省赎罪。”
“是。”
这般处置,既惩戒了行凶的宁亦容,又敲打宁氏一族,也算一桩稳妥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