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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宫人尽数屏息,侍女垂首而立,无人敢打破这份沉静。
魏苻端坐上首,指尖轻叩玉案,眼底早已褪去方才一瞬的慌乱,只剩一片幽深清明。
风波迭起,贤妃小产、梅五娘攀咬旧案、巫蛊木偶凭空出现……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零散突发,实则环环相扣,步步都朝着倾覆她后位、离间她和二哥情分的方向去。
她脑中骤然回想起江珩日前那句沉语——
世间从无凭空而来的巧合,所有看似偶然的事端,背后皆是人为筹谋。
是了。
从御花园碎瓦片玻璃蓄意伤人、苏软软顺势护驾得宠、莫名怀上龙裔、再到娘被道姑谶语蛊惑、入宫安胎、龙胎骤逝、巫蛊现世、旧案重提……
从头到尾,根本不是后宫零散妃嫔争风吃醋的小打小闹。
是一盘早就布好的连环死局。
魏苻眸光微沉,心底已然有了初步定论。
她不急着审木偶、不急着审牢中的梅五娘,反倒先冷声开口,对身侧侍卫吩咐:“除审太和院小吏。再查——近日城郊出入、曾入何府见荣国夫人的那名青衣道姑,立刻捉拿入宫。”
绿珠瞬时会意,应声退下传命。
魏苻下令关闭城门,彻查上京寺庙道观,让人带何夫人前去辨认,终于在第八天,传回好消息。
宫外禁卫飞速回禀,青衣道姑已然被缉拿归案,押至殿外。
道姑入殿之时尚故作镇定,口中默念道经,一副不染尘俗的模样。
可面对中宫凛然威压、满殿宫人环视,她眼底终究藏不住慌乱。
魏苻居高临下,目光淡淡扫她:“是谁给你的胆子,妄传天命谶语、祸乱朝府内眷?如实交代,尚可留你全尸。”
道姑起初还想装神弄鬼、推诿天机不可泄露,可禁卫刑具一亮,心底防线瞬间崩塌,双腿一软跪地,连连磕头。
“皇后殿下饶命!小道……小道是奉命行事!并非自己胡乱造谣!”
“奉谁的命?”魏苻声线平静无波。
道姑浑身发抖,不敢隐瞒分毫,咬牙据实道来:“是……是苏府下人!是贤妃娘娘母家,派人寻的小道!许我重金,令我前去何府散播燕雀啄凤的谶语,引荣国夫人入道观求证,一步步撺掇夫人动念……小道只是听命跑腿,不敢半分作假!”
一语落地,真相大白。
殿内空气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零碎线索,在这一刻尽数串联闭环。
道姑是苏家养的、谶语是苏家人编的、天命断后是精准算好的话术、梅五娘不知是从何处而来,由道姑引荐、巫蛊木偶是提前埋入立政殿、小产是自导自演、旧案是刻意引爆。
苏软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争一次宠。
她要的是借母家势力、借天命流言、借龙胎性命、借陈年秘辛,彻底撕碎她的根基。
魏苻静静听着,面上无怒无躁,心底却彻底冷透。
借她娘的护女心切、借世人迷信天命、借宫中忌讳巫蛊、借她年少那段不可言说的旧秘,层层叠叠,招招致命。
就连方才殿上妃嫔集体起哄、借孩童梦魇发难,怕也是苏软软平日里暗中笼络人心、铺垫许久的结果。
她蛰伏温柔温顺,扮尽可怜无辜,却在暗处布下漫天罗网,等着她一步踏入万劫不复之地。
绿珠立在一旁,气得指尖发抖,低声咬牙:“殿下,竟是贤妃……她这般伪装温顺,心肠竟歹毒至此,要不要即刻禀明陛下?”
“不急。”
魏苻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眸光沉静深远。
“你签字画押,从实说来,免你一死。”
待侍卫押下道姑,殿中再无外人动静。
魏苻让人备马车,她要去荣国府里见娘。
荣国府正厅内烛火被夜风卷得忽明忽灭,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而僵硬。
“娘怎么做这样糊涂的事?现在还叫人查出来,你……”魏苻看着坐一旁的母亲,心里生气又无奈。
“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吗?”何母坐在底下,诰命服上的云鹤纹已沾了尘,鬓边金钗歪斜,她心里委屈也生气,“要不是你这肚子不争气,我能这么打算?人家一进宫就生男生女,你这么多年一个孩子都生不下来,现在她当贤妃了,就算天命是假,那她活着,等以后她的儿子当了皇帝,难道就能孝顺你?”
魏苻沉默。
“我的儿,你不要傻了,你看陛下现在对她的宠爱,要是不疼她,她能有孕?能封妃?万一哪日陛下把你废了,你可怎么办?前朝那些个无子的皇后都是这样的,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你也替我想想,替家里想想,成吗?”何母红着眼。
事到如今再怨女儿生不出孩子也无济于事。
“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药死了她,她死了,她先前生的那两个孩子就给你养,也免得以后被收拾。那江灏是长子,皇上就算不立太子,保不齐也是他登基。”何母心里气,帕子拭泪,咬紧牙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狐媚子生的孩子都跟她一条心,都排挤你,不知道使了什么迷药,孩子就亲着她。现在我还活着,给你解决这个麻烦,你反倒怪我,你可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我还能害你不成?”
魏苻无奈看她,“娘,苏软软的事我会处理,我也有法子治她,你要收拾她也得跟我说一声,现在自己瞎掺和进去,人没弄死不说,还被捅了出去!那苏软软好歹也是贤妃,按国法,你作为诰命,谋害皇帝妃嫔和皇嗣也是大罪,你也得替我想想,二哥身子不好,我如今管着军国要事,一国之后,法度才下,我徇私枉法,你让人怎么看我?”
何母闷声闷气坐在一旁:“我哪知道她命这么大。”
母女俩像斗败嘴的输家,都丧着气坐着。
“那如今可怎么办?”好一会儿,何母抬袖抹泪哭起来,“眷儿,你要眼睁睁看着娘去死吗?”
魏苻心累没说话,何母又双眸含泪看她,“娘千日不好,总有一日好吧,你才出生的时候,赶你爹染上赌博,家里又来了个疯癫的道士,说你坏运,你爹跟你奶奶逼着我把你扔出去,那个疯婆子把你捡回去不会养,你饿得脸色发青,是娘去给你喂的奶。”
她说起过去心里还怨,“好不容易你奶奶死了,我熬出了头,求着你爹念叨才把你带回来养……你说我不好,偏心,可你也不想想,天底下偏心男儿的难道就我一家?我要是偏,姓贺的那个穷小子家上门提亲我能答应?”
“你跟你表姐长得一样,她都能进白家当官夫人,你就要嫁个穷小子,我当时怎么想怎么不如意,给你找有钱的,你还跟我顶嘴。”
何母一面说,泪水一面顺着皱纹蜿蜒而下,“如今你出息了,我不过是想除了那个贱人,让你能安稳些……”
魏苻眼眶微红,鼻子微酸,她恨自己有个偏心的重男轻女的娘,但也会对母亲有过幻想,期待她的爱和认同。
她记得年幼时娘出去摆摊也会把她捎上,放在一旁的筐里。
她也会在训她跟人打闹坏了衣衫后,又骂骂咧咧在灯下缝补她的衣裳,还不小心指尖被针扎出细小的血珠,气得又给她一个暴栗。
会在她来月信脏了衣衫还出去浪时骂她,顺带给她熬一碗热茶。
她也曾捧着脸说她像个小兔子,活泼可爱,也大发雷霆说她不听话反骨让她滚出家门不许回来。
她跑了,结果她还是要跑出家门把她揪回去。
魏苻不得不说她赢了,她给她的爱和恨刚刚好,像一团乱麻交织在一起,让她爱不起来,也恨不起来,永远都那么恰到好处。
她无力地闭上眼:“娘,你别再说了,您不会有事。这事我会处理,你以后不能再干涉后宫的事。”
这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道赦免令。
何母身子猛地一颤,原本压抑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抬起袖子,胡乱地擦拭着满脸的泪痕,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慌乱与庆幸。
“好,好。”何母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是我糊涂,是我被鬼迷了心窍……”
魏苻安抚母亲后又陪她说了些话,准备出门时,绿珠来报,说是舒宁县君来访。
何母忙让人请进来。
魏苻听说招娣来,便多留一段时间。
不多时,一道素雅温婉的青衫身影缓步踏入正厅。
招娣身姿端静,眉眼温柔澄澈,一身县君常衣简约得体,不饰繁金。
这些年安居府邸、种花煮茶、笔墨度日,早已褪去当年随军颠沛的仓皇锐气,养得温润从容、珠圆玉润。
何夫人见了侄女,脸上悲戚顿时散去大半,忙抹净泪痕,强撑笑意吩咐下人备膳备茶,又催着二人坐下叙旧,自己匆匆往后厨照看,给姐妹二人留足独处空间。
厅内瞬时安静下来。
招娣落座第一件事,便是柔柔看向魏苻,眼底满是疼惜:“眷儿,我前两日听娘从姨母这儿得来消息,宫中风波,姨娘也是一时糊涂闯了大祸,你连日压事查案、心力交瘁,受苦了。”
她声音轻柔,如晚风拂心。
“你别太怪责姨娘。她一辈子执念都拴在你身上,怕你无嗣无靠、怕你后位不稳、怕你晚年凄苦。她法子偏执愚蠢,可心底初衷,终究是护女。”
魏苻轻轻颔首,眸底掠过一丝疲惫,淡淡一笑:“我不怪她。”
她抬眸细细打量眼前表姐,眼底生出无限感慨。
一晃数年,江山已定,天下升平。
可当年乱世硝烟、行军苦战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魏苻轻声开口,语声柔软:“姐姐,我瞧着,你身子比往年好多了。记得当年乱世,二哥被白子衿下毒暗算,呕血濒死,经脉寸损,朝野军医束手无策。我日夜施针吊住他心脉,同叶南天翻遍古籍苦寻续命之法,最后是你冒死暗中遣人送回解药,才堪堪保住他一条性命。”
那是最难熬、最凶险的一段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