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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那枚浸透人血的青砖垫片静静躺着,纸上罗列的线索被方绵绵一笔一划捋得清晰。
周时凛指尖抵着桌沿,方才那句断论悬在空气里,方绵绵怔了片刻,顺着他的话往下想。
“留在大院?可二十年过去,当年施工的工人大多是临时抽调,按道理工程结束就该归原籍。怎么可能还能留在这里?”
周时凛伸手,把纸笔拉到自己面前,没有立刻作答,只是拿起垫片转了半圈。
垫片表层干涸的褐色血渍藏在砖纹缝隙,寻常肉眼根本分辨不出异样。
“当年军区扩建家属院,施工队伍分两批。一批外部调来,工程收尾全数撤走。另一批是内部后勤修缮队,隶属大院编制。不用外出登记,不用定期报备离开。”
方绵绵伸手,指尖轻轻点在纸上“施工人员”四个字上。
“内部修缮队。也就是说,布置阵基的人,一直以大院住户或者后勤人员的身份藏在我们身边。若是这个人的手艺不错,很有可能也会被收编到外援队伍里。这么多年过去,保不准他已经有了正式编制。”
方绵绵越说眼睛越亮!
“是。”周时凛收回垫片,放进一只密封布袋,“赵磊那边排查外部工人进度太慢,我们不必等。接下来我们亲自去后勤处翻旧档案。看看这20多年以来正式收编的人员名单,就能把他找出来!”
这时,靠墙的小床传来轻微的翻身动静,小圆子咂了下嘴,没醒。
方绵绵放轻脚步走过去,掖好孩子搭在外面的薄被,转身回来时,眉眼软了几分。
“等处理完地底的阵,咱们带小圆子去河边摸小鱼。上次答应他的,一直没空。”
周时凛起身,走到她身侧,指尖轻轻蹭过她眼下淡淡的乌青。
连日来回奔波,她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等第七局的人到位,压力能松一截。我也能腾出点时间陪你和孩子。”
方绵绵仰头看他,轻轻笑了声:“你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昨天半夜我醒,看见你独自坐在堂屋翻看地脉图纸。”
两人低声说着话,声音压得很轻,生怕惊扰熟睡的孩子。
短暂温存过后,方绵绵拿起桌边帆布包以及密封好的青砖垫片收好。
后勤处离住处不远,穿过两排白杨巷道就能到。
周时凛和方绵绵一早就出门了。
沿途依旧是大院熟悉的烟火气。几位军嫂坐在巷口石墩上纳鞋底,看见二人经过,热情招呼一声。
“周副师长、方医生,出门办事?”
“是的,想给我家阿凤弄个小书桌,不知道老库房有没有。”方绵绵温和应下。
“后勤老库房堆了不少物件,灰尘重,你们留神些。”
两人道谢,继续往前走。
路上三三两两孩童跑过,手里攥着弹珠,吵吵闹闹。
方绵绵蹙眉,那个没有影子的珠子,他们到现在也没破解是个什么玩意儿。
后勤处值守的老兵认得周时凛,听闻二人要调取二十年前家属院翻新修缮队档案,爽快的取出库房钥匙。
“库房在后院,年头久,好多卷宗受潮粘连,你们慢慢翻,有需要喊我。”
推开库房木门,厚重尘土带着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摆满老旧木柜,卷宗捆成一摞一摞的,贴着褪色标签。
阳光从狭小高窗斜切进来,光柱里尘埃不停浮动。
周时凛拉开靠窗的木柜,方绵绵蹲在一旁,逐一解开捆卷宗的麻绳。纸张泛黄发脆,稍稍用力便会撕裂。
两人分工,一人翻看人员登记名册,一人核对当年修缮施工排班记录。
“外部施工队的名单很完整,所有人去向都有登记,确认全部离开本市。”方绵绵把一摞名册放到一旁,拿起修缮队内部登记册,“内部人员在册一共十二人。”
周时凛俯身,目光落在名册上,逐行扫过姓名。
“十二个人,现在还有几人留在大院?”
“我核对一下最新住户登记。”方绵绵翻开另一本册子,指尖顺着名字移动,“只剩三人。其余要么调离,要么退休回乡。”
她把三个名字念出来:“刘保国、陈桂山、吴老根。”
周时凛记下名字,眉头微蹙。
“吴老根我有印象,大院门口看守杂物房的老人。刘保国在前排住,平日里爱摆弄花,陈桂山就是在巷尾开了副食店。”
“三个人,我们需要查的范围缩小不少。”方绵绵合上卷宗,抬手轻轻扇开飘到面前的灰尘,“但这三人平日看着都再普通不过,看不出谁会偷偷在地底布设带血煞的阵基。最大的年纪已经60多岁,最小的也58岁了。要想从白头发判断,还是有些武断。”
“嗯,不能仅凭外表判断。”周时凛将两本关键卷宗收好,“我会让人暗中打探,不会直接盘问,避免打草惊蛇。”
走出库房,归还钥匙。
两人直接回家。
小圆子依旧睡得安稳,房门虚掩。
“要不,我去巷尾陈桂山的副食店,我可以假装买东西,不容易打草惊蛇。你去杂物房找吴老根,顺路绕去前排刘保国住处。这吴老根的嫌疑不小,你小心一些。”方绵绵整理了一下帆布包。
“嗯!注意安全。我会让鹏飞在不远处接应你。”周时凛叮嘱。
两人分开。
方绵绵缓步走到巷尾副食店,铺子里摆着糖果、针线、粗盐、肥皂。
陈桂山正坐在柜台后整理零钱,看见她进门,热情招呼。
“方医生,想买点什么?”
“随便逛逛,家里针线用完了,来挑两卷。再给我两盒火柴。”方绵绵走到货架前,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店铺地面,“陈叔在大院住多少年了?怎么都没见到你家里人?”
陈桂山笑的温和,“自打当年家属院翻新就搬过来,一晃也二十来年了。”陈桂山低头清点硬币,语气平淡,“家里老板早年生病走了,儿子在镇上机械厂工作,平常忙,也没什么空过来。这小铺子也是领导们体恤。让我能混口饭。”
说话真是滴水不漏,方绵绵顿感有些棘手。不会已经有戒备了?那就打直球好了。
“当年翻新施工的时候,您就在修缮队?”
陈桂山手上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是,那会儿人手紧缺,我临时过去搭把手,做点零碎活。”
“张嫂子家地基当年也是你们修缮队经手?”
这话落下,陈桂山抬眼看向方绵绵,笑意淡了些许:“哪家的地基都是统一动工,记不清具体哪家是谁负责。年头太久,早忘了。”
方绵绵没有继续追问,挑选两卷棉线付了钱,闲聊两句便离副食店。
另一边,周时凛走到大院门口杂物房。
吴老根坐在木凳上,手里擦拭一把老旧铁锹。
“吴大爷。”
吴老根抬头,看见周时凛,放下铁锹:“副师长。今天有空过来?”
“路过,顺便跟你打听点事。听说二十年前家属院翻新,您在修缮队。”
“没错,干过一段时间。”老人拿起水壶抿一口水,“都是体力活,后来翻新修缮结束,老领导发现我手艺不错,给我留了下来,这一晃都20年了。”
周时凛指尖微微一顿。
“张嫂子家地基施工,您在场吗?”
吴老根垂着眼皮,缓缓摇头:“记不清,每日来回跑,地块太多,分不清楚了。”
周时凛没有多留,简单道别后前往前排刘保国住处。
“刘大爷,在家吗?”院门锁着,院里还有动静,人在家,却闭门不见客。
一圈打探结束,二人回到家。
“陈桂山反应平淡,但提到张家地基时,说是记不清了。”
“吴老根也一样。刘保国干脆闭门。”
方绵绵把棉线放进包里。
“三人都有刻意遮掩的迹象,都有些防备。”周时凛沉吟片刻,“暂时无法确定谁是当年亲手布放垫片的人。他们三人,也可能都知道一些事。”
两人并肩往家走,路上遇见买菜回来的热门,随口寒暄几句。
回到家中,小圆子已经醒了,正趴在桌边摆弄小木玩具。
看见二人进门,孩子立刻举起手里木鸟,朝方绵绵扑过来。
“妈妈,抱。”
“哟,我家小崽子,今天不先抱爸爸了?”方绵绵弯腰抱起小圆子,指尖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头发。
周时凛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到方绵绵跟前。
“这三人我让赵磊盯着。今晚我和黄石、道长们再去一趟张嫂子家地基,重新勘测那里的地脉活动情况。”周时凛喝了点水,“剧情之力应该有所察觉,我们的速度要快了。”
“当年布设阵基的人,有可能就是之前张嫂子见到的那名邪修。”方绵绵小口喝水,“剧情之力没有实体,无法想要做什么,必须借助活人。你有从吴老根那里感受到剧情之力的气息吗?”
方绵绵还是怀疑吴老根多一些,他可是孤家寡人。
又守着杂物房。
“没有。现在单纯靠气息,怕是找不到它。张嫂子家的洗煞阵,运行了不知道多久,能给那些修提供不少力量。若是剧情之力收获了地脉里的力量,能收敛气息,不让我们察觉也正常。”
小圆子听不懂二人谈论的内容,窝在方绵绵怀里,自顾自把玩木鸟。
天色慢慢沉下来,大院家家户户陆续亮起屋内灯火。
饭菜香气顺着敞开的院门飘出来。
“看来,马上要下大暴雨了。”
天空乌沉沉的。
小圆子被刘嫂接过去。
周时凛与方绵绵再次前往张嫂子家。
雷鹏飞依旧守在门外。
“副师长,嫂子,院内一切正常,没有外人靠近。”
二人推门入院,直奔卧室地砖。
方才撬开的几块青砖还搁置在一旁。
黄石、千山道长取出简易勘测器具。
方绵绵站在一侧,紧盯仪器波动。
仪器刚贴近地面,原本趋于平缓的地底气流骤然紊乱,阴煞之气短暂上浮,转瞬又迅速下沉。
黄石眉头轻皱:“有人在远处调动地脉气息。”
“阿凛,会是那三人里的一人吗?”
周时凛轻扯唇角,“大概率是。他察觉到我们再次勘测张家地基,刻意催动阵基试探。”周时凛收起仪器,“但对方不敢全力催动,怕地脉地基彻底塌陷。”
黄石、千山道人知道那让人的事后,表示有办法确定哪个有问题。
这事就这么被接过去。
夫妻两人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时,远处巷道里闪过一道模糊人影,转瞬消失在拐角。
周时凛下意识将方绵绵护在身后,快步追过去,巷内已经空无一人。
“人跑了。”
不过一会儿,雷鹏飞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年纪不小,对这一片非常熟悉,是大院的人。”
“加强巡逻。”
“是!”
返回住处,睡的早的小圆子困意浓重,靠在床头打哈欠。
刘嫂见他们回来了,也回自己房间了。
方绵绵哄孩子躺下,周时凛坐在桌边,重新铺开地脉图纸。
线索卡在三名修缮队住户身上,暂时无法分辨真伪。
方绵绵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身旁。
“要不要通知陈营长或者沈科长他们去查?”
“不必。黄石和千山道长出手就行。放心吧,很快就会有消息。”
次日,二人各做各的事情。他们手头都有事,能允许他们俩同时去查这种事的时间不多。
即便方绵绵是特殊调查小队的成员,但她还有本职工作。
灵溪的调配药膏也够她忙活的。
正午时分,巷尾副食店陈桂山关门离开,去往大院后方荒弃旧仓库。
周时凛收到消息,悄悄跟上去。
旧仓库门窗腐朽,门缝透出微弱气息波动。
周时凛隐匿在树后,看清陈桂山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符纸,贴在仓库墙面。
片刻后,陈桂山就离开了。
周时凛等他走远,进入仓库查看。
“墙上符纸普通,不含地脉煞气,只是寻常安神符。”千面神偷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可是谁会在仓库贴安神符?一般都放在枕头底下的,这看着很奇怪,也很业余!”
“你是说,他没有什么玄门手段?”
“目前来看,是的。”
“排除陈桂山,剩下刘保国、吴老根。”
二人转向前排刘保国住处。
院门依旧紧闭,院墙低矮。
周时凛借着白杨遮挡,隐约看见院内人影。
刘保国蹲在花坛旁,正掩埋一样物件。
等刘保国出门,二人悄悄入院。
花坛泥土新翻过,周时凛小心挖开表层泥土,里面埋着几块褪色祈福木牌。
“木牌上只刻家人姓名,没有煞气,也没有阵纹。那怎么会埋在土里,这、这也不对劲啊!”
怎么感觉这两人都很诡异!
千面神偷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这些驴唇不对马嘴的做法,完全让人摸不清头脑。
现在,只剩看守杂物房的吴老根。
二人径直前往大院门口杂物房。
吴老根依旧坐在门外木凳上,看见两人走来,脸上露出略显僵硬的笑意。
“副师长、千面同志,你们过来是有什么指示?”
“有些事想问清楚。”周时凛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老人身上,“二十年前,张嫂子家地基,是你亲手埋下浸血青砖垫片吗?想清楚了,好好回答。”
吴老根握着烟杆的手猛地收紧,面上笑意瞬间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