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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内,气氛死寂。
嬴政的怒火笼罩着每一个人,而太子群臣的争吵,则撕碎了这份死寂。
「陛下,必须战。」
通武侯王贲的脖子涨得通红。
「我大秦锐士,何曾畏惧过蛮夷。今日退一步,明日匈奴便敢兵临咸阳城下。届时,我等与陛下的颜面何存?」
「王侯此言差矣。」
一名御史大夫立刻反驳,他的脸色苍白,声音却很尖锐。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国库空虚,民力疲敝,若再轻启战端,恐非社稷之福。」
「一派胡言。」
老将军李信脾气火爆,直接骂了出来。
「等你家的婆娘女儿被匈奴人掳走,看你还说不说是社稷之福。我大秦的子民,不是猪狗,任人宰割。」
「你一介武夫,安知治国大略。」
武将们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披甲上马,去北疆与匈奴决一死战。
文官们则大多面露忧色,他们考虑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个帝国的运转。
赵高垂手立于嬴政身侧,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木雕。但他微微勾起的嘴角,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幸灾乐祸。
他身旁的胡亥,则是一脸无聊,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沉稳的身影,从百官队列中缓步走出。
他手持象牙笏板,身穿三公朝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让整个大殿的嘈杂声都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
大秦帝国丞相,李斯。
李斯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对着王座之上的嬴政,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的扫过那些依旧怒气冲冲的武将,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陛下,诸位同僚。」
「匈奴之猖獗,人神共愤。身为大秦之臣,李斯与诸位将军一样,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这番开场白,先是肯定了武将们的愤怒,让他们心中的火气稍稍降了一些。
王贲冷哼一声,没有说话,想听听这位丞相到底要说什麽。
李斯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冷静。
「然,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战争,打的不只是勇气,更是国力。」
他顿了顿,开始一字一句的,为在场的所有人,算一笔大秦帝国的帐。
「敢问陛下,敢问诸位,我大秦北筑长城,绵延万里,动用民夫七十万,耗费钱粮几何?」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便继续说道。
「南征百越,开凿灵渠,五十万大军至今仍有大半留守南方,十年间的军费开支,又是几何?」
「为保政令通达,驰道修遍天下。骊山大墓与阿房宫殿的修建,更是耗资巨大,哪一样不是民脂民膏?」
李斯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没有谈论虚无的仁义道德,也没有争辩战与和的对错,只是在摆事实。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愈发的冰冷。
「如今,关中粮仓半数已空,各地郡县的税赋,早已预徵到了明年。陛下可知,今年关中大旱,已有流民出现?六国旧地的那些旧贵族,正躲在暗处,等着我大秦露出疲态。」
「此时此刻,若再从关中抽调二十万大军北上,人从何来?粮草从何处徵调?军械由谁来打造?」
「一旦大军开拔,关中空虚,六国馀孽趁机作乱,南方百越再起烽烟,届时我大秦腹背受敌,内外交困,那才是真正的亡国之兆。」
亡国之兆四个字,在大殿中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被震得头皮发麻。
之前叫嚣得最凶的王贲和李信,此刻也是面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是当世名将,自然明白李斯所言非虚。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没有钱,没有粮,没有兵员,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是无源之水。
李斯缓缓躬下身,将手中的笏板高高举起,声音沉痛。
「非是臣不愿战,实是不能战,不敢战。」
「匈奴只是皮肉之伤,虽痛却不致命。而国本动摇,才是大患。」
「故,臣恳请陛下,暂避锋芒,下令蒙恬将军坚守不出,待国力恢复,再与匈奴蛮夷,一决生死。」
话音落下,整个章台宫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先前朝堂上的喧嚣与激愤,在李斯这番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大部分文臣都露出赞同的神色,纷纷点头。
而武将们则一个个垂头丧气,满脸的屈辱和不甘。
王座之上,嬴政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是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退让二字。
可现在,他信任的丞相,却用现实告诉他,他必须退。
这种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让他几乎要发狂。
扶苏站在队列之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李斯的冷静与无奈,看到了王贲等武将的屈辱与愤怒。
更看到了王座之上,自己那位父亲眼中,那滔天怒火之下,深深隐藏的疲惫与茫然。
他知道,李斯说的是对的。
从一个帝国的宰相角度来看,李斯的每一个决策,都无比正确。
但是,正确,不代表就是唯一的答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扶苏的目光落在了幸灾乐祸的赵高和一脸无聊的胡亥身上。
他知道,如果任由事态这麽发展下去,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嬴政无奈的采纳李斯的建议,下令固守。
如此一来,大秦的威严将荡然无存,嬴政的怒火无处发泄,最终只会积郁在心,加速他身体的垮掉。
而他扶苏,也将彻底失去这个破局的机会。
不。
绝不能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中那颗变得无比强大的心脏,正在有力地搏动着。
是时候了。
是时候,让这座死寂的朝堂,听一听不同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