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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到场的参会者陆陆续续离开,面部模糊的投影也一个个消散。
德默里主教的投影在消失前朝法夫纳挥了挥手,汉斯先生和格里高利先生站在不远处的过道里,也朝他挥了挥手表示告别,法夫纳一一回应;
施泰因教士、阿尔芒骑士早已恢复了平静的状态,他们路过法夫纳时侧过头看了一眼,稍微停顿了下脚步;
坎贝尔舰长经过法夫纳时,朝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小法夫纳,你先回学校,我下午来找你……好好回去休息一会儿吧,回头见。」
「好的,维克多先生,回头见。」
维克多先生说完后,投影随即消散。
「好了,小鼠人,和维克多说完了?我们马上回学校。」范宁修女示意法夫纳跟着他们离开报告厅。
……
还是熟悉的、印着渡鸦羽毛的马车车厢,
范宁修女作为主教,有资格一人乘坐一辆马车,
不过她邀请法夫纳与她共同乘坐一辆马车,其他几位资深教师则共同乘坐另一辆。
马车驶过瑞恩城的街道,法夫纳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建筑快速地往后倒退,
他感到了疲惫,
今天的会议上,法夫纳一直神经紧绷着,奥德里奇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他现在只想回宿舍好好睡一觉,
要是能在马车上睡就好了,法夫纳想,但对面坐着范宁修女,
当着主教的面睡觉是不礼貌的行为。
「小鼠人,你今天的表现很不错。」范宁修女先开了口。
法夫纳没想到范宁修女会主动开口与他交流,摇了摇头:
「谢谢您,这没什么,我只是说了点实话。」
「你在那种情况下能说出这些话……当着奥德里奇的面说实话可不容易,
而且,你说的几句都在点子上,」范宁修女靠在椅背上,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最后几句,『不想给维克多添麻烦,不想给教会添麻烦』,奥德里奇想拿你当靶子,但是你表明辞职后,他就没话说了。」
法夫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范宁修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讲道:「小鼠人,你听说过我以前在哪儿做事吗?」
法夫纳摇了摇头。
「东部大区,第四自由领,」范宁修女说道:
「那地方在圣国最东边,挨着大海,气候潮湿,冬天有时候因为洋流而温暖,有时候没有暖流,冷得要命。」
法夫纳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些,但还是稍稍前倾身体,认真地听着,
范宁修女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第四自由领那地方,海港工作的人里什么种族都有。精灵、人类、矮人、各种混血……当然还有鼠人,」
她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
「记得那会儿,我的父母调任到第四自由领当事务官,我那会儿住的那条巷子,隔壁就是一家鼠人。」
法夫纳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
「你猜我第一反应是什么?」范宁修女看着他。
「嗯……」法夫纳犹豫了下,
「呵,没事,随便说。」
「害怕?或者……厌恶?」
「都有,」范宁修女接着说道:
「我那时候才十岁,什么都不懂,但大人们嘴里说什么我听进去了——鼠人脏,鼠人偷东西,鼠人是奴隶的后代,离他们远一点!
我们家刚搬来的时候,我连那家鼠人的家门都不敢靠近,每次害怕得绕道走。」
法夫纳感兴趣地听着,等着范宁修女接着往下讲。
「那家男主人叫托比亚斯,是个鞋匠,女主人叫玛格丽特,在家里带孩子,
他们有五个孩子,老大是女孩,比我小两岁,叫莉莎。」
范宁修女的目光落在车窗上:「我最开始见到她时,被吓了一跳……鼠人嘛,呵,你是我见过最特殊的鼠人,竟然没有在外貌上有改变,
莉莎和大多数鼠人一样,耳朵又大又圆,她的脖子上还有一层灰色的绒毛,
脸上……雀斑和绒毛……」
范宁修女接着回忆道:
「莉莎穿的鞋破得脚趾头都露在外面,
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也脏兮兮的,
我当时心想,果然跟大人们说的一样。」范宁修女说到这儿,停顿了好一会儿。
「那么,请问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在巷口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留了一些血,
印象真是深刻,我坐在地上哭得很厉害,
真是的,我当时怎么那么软弱,
路过的大人没人管我。但莉莎从她家跑出来,二话不说把我扶起来,用她的脏手帕给我包伤口,」
范宁修女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当时愣了一下——她不是应该偷我东西吗?不是应该打我吗?为什么跑过来帮我?」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大人说的话不一定对,」范宁修女说道:
「后来我跟莉莎慢慢熟了,她带着我一起在巷子里玩,一起跑,一起闹,
她教我爬树,我教她认字,
她爬树可厉害了,巷口那棵老橡树,她三两下就窜上去,我在底下只能干瞪眼,哈哈哈,
她认识的字少,但学得很快,我教一遍她就记住了。」
「她爸妈人也很好,」
范宁修女接着说:「托比亚斯手艺很好,巷子里的人都找他修鞋,他从来不乱要价,
有一年冬天我家的炉子坏了,玛格丽特让我们家去她家烤火,还给我们煮了一锅汤,
后来,我爸妈后来逢人就说,鼠人也没那么可怕。」
法夫纳若有所思:
「范宁修女,请问您是因为莉莎一家,才对鼠人改变了看法吗?」
「也不全是,」范宁修女说道:
「我后来在第四自由领待了十几年,也接触过很多鼠人,有的好,有的坏,其实嘛,鼠人跟其他种族一样。
但莉莎一家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怎么样,跟他的血脉没关系,跟他做什么有关系。」
她顿了顿,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变化,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当时,我叫她小鼠人,她叫我小精灵。
那时候我们都是小孩子,哪懂什么血脉不血脉的,她从来没有因为我是精灵就讨好我,我也没有因为她是鼠人就瞧不起她,
我们就是朋友。」
法夫纳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范宁修女,请问您现在还与莉莎有联系吗?」
「唉……没有了。」范宁修女答道:「她家在我十六岁那年搬走了,
托比亚斯叔叔的鞋铺租约到期,自由领那边物价涨得厉害,他们去了北方的矿场,
走之前莉莎来跟我道别,送了我一双她爸爸做的鞋。」
「一双鞋?」
「是的,但我穿坏了,但我把它们留了下来,搁在柜子里,」
范宁修女的声音有点干涩:
「后来,我当上神官后,曾经托人到北方矿场打听过他们的消息,
有人他们早已离开了北方矿场,没法联系了,
据说托比亚斯叔叔在矿上伤了腿,有人说玛格丽特阿姨病死了,也有人说莉莎嫁了人,生了孩子。」
法夫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你不用安慰我。」范宁修女看了他一眼: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跟你闲聊,或者要你同情,呵呵,
我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奥德里奇那样想,
有些人,比如我,比如维克多,比如今天在报告厅里帮你说话的汉斯和格里高利,我们觉得你配穿这身神官袍。」
「范宁修女,谢谢您。」
「还有,」范宁修女补充了一句:
「你辞掉助教的事,我觉得做得对,不是因为你不该当,是因为你主动退这一步,反而让想拿你说事的人没话讲了,
这叫以退为进,你小小年纪就懂这个,比有些人强。」
法夫纳不好意思地说道:「范宁修女,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让维克多先生为难。」
「说明你心里装着别人,」范宁修女说道:「这就够了。」
马车颠簸了一下,范宁修女的手扶住座椅边缘,
她眼神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又转过头来:
「小鼠人,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聊聊。」
「请问是什么事?」
「你第一次来图书馆那天,我让你去点灯,你还记得吗?」
法夫纳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记得,我爬上去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点。」
「我当然知道你不知道怎么点,这灯可是术法控制的,」范宁修女说道:
「我当时就是故意的。」
法夫纳看着她,没说话。
范宁修女叹了口气,靠在座椅上: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吗?」
法夫纳犹豫了一下:「因为……我是鼠人?」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范宁修女说道:
「那天你走进图书馆的时候,我确实有点不舒服,一个鼠人小孩,不是学生,穿着旧袍子,跑到图书馆来借书
——我心里有个疙瘩,但说实话,那不是针对你,是因为我之前在自由领的一些经历,让我对鼠人……怎么说呢,有点复杂。」
她顿了顿,
「我见过不少鼠人,但他们大多都不怎么好,
我见过鼠人偷东西,见过鼠人打架,见过鼠人为了一个铜板跟人拼命,
虽然我心里清楚,他们不是天生的坏人,是活不下去了才那样,但看多了,心里还是会有一个印象——鼠人麻烦多。」
法夫纳静静地聆听范宁修女的话。
「所以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让你去点灯,不是想看你出丑,是……」范宁修女想了想,「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知道你是哪种鼠人。
有的人被刁难了会发脾气,有的人会讨好,有的人会忍气吞声然后背地里记恨,你不一样。」
范宁修女看着他:「你爬上去折腾了半天,下来的时候没生气,没抱怨,只是跟我说『修女,我不太清楚该怎么点亮它们』,你的态度很淡然。」
她停顿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这个小家伙,不是那种会惹事的人,所以后来我帮你办了借阅证。」
法夫纳沉默了一会儿。
「范宁修女,您当时其实是在试探我?」
「可以这么说,我并不是有什么恶趣味,」范宁修女说道:
「但后来我想了想,那么做不太对,你是来借书的,不是来接受测试的,我不应该因为你是鼠人,就对你多一道考验。」
她看着他,语气认真了一些。
「小鼠人,我今天跟你道歉。」
法夫纳愣了一下,
「我当时要是换一种方式,比如直接问你几句,也能看出你是什么样的人,没必要让你爬上去折腾,是我做得不对。」
「修女,没事的,」法夫纳说道:「您后来给我办了借阅证,我已经很感谢了。」
「那是两码事,」范宁修女摆摆手:
「我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原谅我,也是想让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也跟奥德里奇差不多,觉得血脉决定一些东西,
后来是莉莎让我改了想法,但改掉一个旧习惯要很久,我有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对鼠人多留一个心眼。」
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的田野。
「不过我在改了。」
「修女,我其实没有怪过您。」
「我知道,」范宁修女说道:「看得出来,你从来不会怪别人,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
法夫纳没接话。
「对了,小鼠人,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在死亡之神教会吗?」
法夫纳摇了摇头。
「因为死亡之神教会的核心理念,跟我的想法最接近,」范宁修女说:
「你读过《诫命》吧?」
「当然读过……比如说,第五条,诚实记录。」
「对,死亡之神教会不要求你信神,不要求你拜圣树,不要求你每天祈祷多少遍,
它要求你做一件事——诚实,你做过什么,就被记录什么,
你是什么样的人,不是看你信什么,是看你做了什么,」
她顿了顿:
「我不信神,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神显灵,也没见过圣树显灵。
我只见过人——好人,坏人,还有你这样的,
但死亡之神教会从来不因为我『不信』就把我赶出去,他们只在乎我有没有认真做事,有没有撒谎,有没有欺负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