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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小法夫纳,你把那些没被录取的孩子也记下了?」
「是的,维克多先生,下午放学后的三点到五点,我教他们认字。」
「就你一个人?」
「嗯。」
「有些东区的教士实在不像话,之前额定的四位教师,除了你和安娜外,是有两位教会神官的,但他们觉得吃力不讨好就推脱了,
后来才替补了小玛莎和小艾伦,我想想他们也很合适,」
维克多先生摇了摇头:
「小玛莎和小艾伦也辛苦了,
既然你有规划,我的小法夫纳,请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的,
请再等几天,这几天你暂时顶上,
呵,几个教认字的教士还拉不出来?」
……
与维克多先生告别后,法夫纳看着桌上那块安德留沙送给他的黑面包,硬得像石头,
法夫纳蘸了蘸水,和着水咽了下去,
挺难吃的,但勉强能吃下去……
……
周三中午,东区贫民子女学校,
法夫纳如往常那样,来到原先是祷告室的办公室吃午饭,
唉……有些累……
法夫纳一边吃着近乎一直不变的面包和浓汤,他有时吃煎肉,有时则是蔬菜沙拉,
一边想着这几天的事,
有些累啊,每天早上六点出头起床,然后走到学校准备上课……法夫纳感到了些许无力。
这学期分学生们为了两个班级,原先班级的四十七人由法夫纳和玛莎负责教学,
另外一个新的班级则由安娜老师和艾伦负责教学,
四个人负责一个教学班变成了两个人负责一个教学班,工作量相当于增加了一倍,
从早上八点钟一直到下午三点,都是一个人在台上讲课,另一个人在台下指导或者批改作业的教学模式,
偶尔让学生们独自写字练习时,或者午休时,才能得到休息。
法夫纳甚至想着要么给他们隔几天加节体育课得了,或者加点声乐课,话说有没有冥想课……对了,这学期的「老班级」需要开始上最基础的数学课了。
维克多先生什么时候才能调派新的老师来……
这两天的三点到五点,五十余名非正式学生也让法夫纳累得够呛,
真是对不住玛莎和艾伦,法夫纳想,
有些惭愧,这两天放学后的下午三点到五点钟还是麻烦他们协助自己了,自己要是一个人负责这五十多位学生的两小时教学,有些手足无措忙不过来,
因为这些孩子实在是什么都不会,进度也很不一样,有时需要一个个地指导,
而且,每天回宿舍后还得练习灵隙填充呢,没多少时间,这段日子把炎爆术都落下了一些进度……
回宿舍后还得抽空教玛莎和艾伦簿记呢,这是很重要的事情,说不定玛莎和艾伦未来能成为优秀的财务官,假如他们术法这条路走不通的话,
对了,术法,还得回答他们对于灵视或是后续一阶元素术法的问题。
法夫纳感到了些许压力,他不想再思考这些了,
他午餐还没吃完,还有部分微微闭上了眼睛,想要先小憩一会儿,
中午小睡二十分钟能有效地缓解身体上的疲劳和精神上的压力……
「法夫纳!」清丽熟悉的嗓音陡然从附近响起,
迷迷糊糊中的法夫纳身体猛地一抖,他被惊醒了,
「啊……是若埃勒小姐,您好,你吓到我了……」
法夫纳心有余悸,刚刚真的吓到他了,他擡起头,看着若埃勒小姐正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法夫纳,」
若埃勒小姐今天穿着一条深褐色的马裤,上半身是衬衫,领口系了一条深蓝色的丝巾,金色的辫子盘在脑后,露出尖尖的耳朵,
这是典型的大人的服饰,
她站在那里,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我爸爸已经同意了,我可以周三下午来这里协助教学。」
法夫纳回想起,之前在维克多先生的晋升一级主教的宴会上,
若埃勒小姐的确提过「那我能来帮忙吗?每周三下午,教他们认字也好,做点别的也好」。
法夫纳之前虽然觉得这位小姐或许只是一时兴起,不过还是向维克多先生提过一嘴。
「那太好了。」法夫纳说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热情一些。
若埃勒走进来,带上门,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
「你吃过午饭了吗?我带了些点心。」
法夫纳看了一眼自己还没吃完的面包和浓汤,想说已经吃过午餐不用了,
但若埃勒已经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盖着的布,露出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馅饼,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这是今天中午厨房做的,」若埃勒小姐说道,顺手拉过椅子在法夫纳对面坐下:
「你应该会喜欢的。」
「不,不用,谢谢,我吃过午餐了,若埃勒小姐,你实在太客气了。」
「拿着吧,法夫纳,不用客气,特地为你准备的。」
法夫纳看着若埃勒认真的眼神,觉得推托是不是显得虚伪,接过她递来的馅饼,咬了一口,
是熟悉的、可口的凝乳奶酪馅饼味道。
「好吃吗?」若埃勒小姐稍微歪着头看他。
「非常好吃,」法夫纳说道,又咬了一口:「谢谢你。」
他记得第一次吃凝乳奶酪馅饼,是刚到文法学校的第一个晚上,维克多先生从「老泥坑」酒馆带回来的,
那会儿他几乎一无所有,坐在宿舍的床上,一边吃一边想着明天要先拖几层楼的地板,
若埃勒给他的这个馅饼更加可口。
若埃勒小姐坐在法夫纳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偶尔传来的孩子的打闹声,
「法夫纳,」若埃勒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最近好好休息了吗?是不是很累?」
法夫纳本想说「没有」来敷衍以下,不过看着若埃勒小姐关心真诚的眼神:
「谢谢你的关心,是有点儿,最近教学时间比较多,回宿舍还要练习术法,
不过还受得住,哈哈。」
「我刚刚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不好意思,你的眼睛看上去有些疲惫,我看到你像刚睡醒了一样……」
「没事,」法夫纳把最后一口馅饼咽下去:
「你下午真要留下来帮忙?下午是算数课。」
「算数我当然会。」
「那些孩子基础很差,有的连数字都不认识,你得从最基础的开始教。」
「那又怎样?」
法夫纳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塞西莉亚推开门,站在门槛上,目光扫过法夫纳,落在若埃勒身上。
「小姐。」
「我下午一直到五点钟,留下来帮忙。」若埃勒说。
塞西莉亚的眉头皱了一下:「小姐,子爵阁下让你尽快回家,说好了最多留到三点钟。」
「我会跟爸爸说的。」
塞西莉亚沉默了几秒,看了法夫纳一眼,那眼神里有不信任,也有无奈。
「这些孩子……他们的家长是什么人,您不清楚,万一出什么事——」
「有你在,能出什么事?」若埃勒打断了她。
塞西莉亚没接话,退了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法夫纳压低声音:「塞西莉亚女士说得有道理,这里确实不安全,上次就有人闹事。」
「你不是把他挡住了吗?」
「万一呢?」
若埃勒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在这里教了这么久,也没出事,我来一个下午,能出什么事?」
法夫纳没话说了。
下午的算数课,法夫纳站在讲台上讲加法,孩子们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写,这是学校发放的纸笔,
若埃勒站在教室后面,一开始只是看着,后来走到一个女孩身边,弯腰看她写的数字。
「这个写错了,」她说道:「你少写了一横。」
女孩擡起头看她,有点紧张,若埃勒拿过笔,然后把笔还回去,女孩照着写了一遍,
若埃勒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塞西莉亚站在教室门口,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一直绷着,
她的目光在那些孩子身上扫来扫去,她一直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一堂课将近五十分钟,若埃勒在教室后面走了好几圈,弯腰看了十几个孩子的练习本。
下午三点,安娜女士打响了放学的铃声。
孩子们收拾东西往外走,卢卡跑过来说了声「老师明天见」,一溜烟没了影。
几十个孩子从外面走进来,他们是来上三点到五点那节课的。
若埃勒站在讲台旁边,看着那些孩子,
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大人的旧鞋,有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鼻涕,
他们找位置坐下来,法夫纳为他们送上一些纸笔,都是从文法学校申领的物资。
「这些就是……没被录取的?」若埃勒问道。
「嗯,」法夫纳说道:「我答应过他们,每天下午教两个小时。」
法夫纳站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要教的字母,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
念完几遍,就让他们在练习本上写。
若埃勒从第一排开始看,
走到安德留沙身边时,她停下来,安德留沙握笔的姿势不对,五个手指全攥在笔杆上,写出来的字母又粗又歪。
「手放松,」她蹲下来,掰开他的手指重新放好:「拇指放这儿,别握太紧。」
安德留沙的手僵着,写了一个字母,比刚才好了一点。
「再写一个。」
第二个又好了一些,
「对,就这样。」
她站起来,腿有点发酸,一个下午弯了太多次腰,膝盖也有些僵。
她走到下一个孩子身边,是个女孩,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拿笔的时候一直在抖,她指了指练习本:
「这个写错了,不是这样写的,我来给你示范……」
女孩点点头……
五十分钟的课,若埃勒一直在走,一直在弯腰,一直在说话。
她的嗓子发干,小腿酸胀,后背也僵硬了,她从来没站过这么久,也没弯过这么多次腰,
下课的时候,若埃勒长出了一口气。
孩子们陆续走了。
安德留沙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又跑回来,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法夫纳,然后转身跑了。
法夫纳交给了若埃勒,
若埃勒接过去,是一个苹果,很小,表皮有点皱,但擦得很干净,
她攥着那个苹果站了一会儿,装进口袋里。
塞西莉亚从门口走过来,脸色不怎么好看。
「小姐,该回去了。」
「嗯。」
走出教堂,马车已经等在巷口,阿尔芒骑士站在马车旁边,面无表情,
法夫纳这次没有和若埃勒同乘一辆车,看得出来,若埃勒需要好好独自休息下,他与几位骑士坐一辆。
塞西莉亚拉开马车门,若埃勒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驶出去一段路,她才睁开眼,
「法夫纳每天这样,不累吗?」她像是在问塞西莉亚,又像是在问自己。
塞西莉亚没回答。
「我今天有点累,」若埃勒说:「不是身体的累,就是……说不上来。」
她顿了顿:
「那些孩子,有的连鞋都没有,脚上全是冻疮,
有个女孩的手上全是裂口,拿笔的时候一直在抖。
那个男孩给法夫纳的苹果,已经皱成那样了,肯定放了很久没舍得吃。」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小姐,您不必做这些。」
「什么叫不必做?」
「您是洛林子爵的女儿,这些事自然有人去做,您来文法学校读书,已经足够了。」
若埃勒没接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今天教一位女孩握笔,」若埃勒说道:
「她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蹲下来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味道……
但我没觉得恶心,我只是想,她连笔都不会握,该怎么写字呢?我需要教会她握笔。」
塞西莉亚没说话。
「我以前在城堡里,觉得练琴无聊,觉得礼仪课烦人,觉得爸爸管得太严,我从来没想过,有人连握笔都没人教,
我下周三还来。」
塞西莉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马车在文法学校门口短暂地停了一下,
若埃勒推开车窗,看着法夫纳从后面一辆马车上跳下:
「法夫纳……」
「怎么了?」
「你回去早点睡,术法别练太晚,再见!。」
「谢谢你,若埃勒小姐,你真是位善良的、令人尊敬的淑女,回头见!」